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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验尸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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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苏青黛又回到了那间耳房。
西厢房最深处的一间耳房,平日里堆满了王府淘汰下来的旧家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潮湿的霉气。草席上,小翠的尸体还保持着被放下来时的姿势。
苏青黛关上门,蹲下来。
她先翻开死者的眼皮——眼睑结膜下密密麻麻的出血点,针尖样。机械性窒息,死因明确了。
然后她的手指搭上了死者的脖子。
勒痕斜向上,从耳后延伸到喉结下方,皮下有瘀血——这是活着的时候吊上去的,不是死后伪造。但她的指腹在斜勒痕下方停住了。那里还有一道极浅的痕迹——水平的,被斜勒痕盖住了大半,但摸得出来。
她按了按喉结两侧,指腹下传来不规则的骨擦感。舌骨断裂。
她收回手,在帕子上擦了擦手指。
不是缢死。是先被扼死,再挂上去的。
她翻过尸体,检查背部。尸斑沉积在低垂处,指压不褪色——死后没有移动过。探了探尸温,已与环境温度相当。又检视尸僵,已走遍全身,但下颌关节还能活动。
死了大概不到两个时辰。但直到今天天不亮才“被发现”。
苏青黛没有把这个疑问说出来,只是把那根银针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
门栓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金属被硬物撬过,留下浅浅的凹槽。凑近看,门框边缘也有对应的压痕,力道从外向内。
她又低头看了看门槛边缘。青石板上那枚脚印还在。她用镊子轻轻夹出门槛内侧缝隙里那根茶色的丝线,收进帕子里。丝线极细,边缘用金线织着半个“赵”字。
她重新蹲回尸体旁边。小翠的左手还保持着蜷曲的姿势——指节扣进掌心里,是攥住了什么东西不想松开的姿势。
她一根一根掰开那几根手指。
掌心里,是一枚银戒指。极细,极小。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这枚戒指和小翠手上戴着的那枚一模一样——同样的纹路,同样的尺寸。但小翠手上那枚还在,这枚是被她攥在手心里的。
她翻过戒指,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看了很久。光线掠过戒面时,那些看似随意的纹路忽然拼成了一个图案——弯弯曲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某种标记,又像某种暗语。
她把戒指收进袖子里。
接着,她翻过小翠的手,用小刀轻轻剔出指甲缝里的碎屑,放在帕子上,凑到光下看。
“草木灰。不是烧纸的灰——纸灰是白的,这个是灰黑色的,烧的是干草。”又拨开一点,“木屑。纹理疏松,颜色发黄——松木。”
她抬起头。
“柴房。她死前去过柴房。”
她翻过小翠的身体,检查衣服。膝盖处的布料上有泥土痕迹——她死前跪过。跪了至少一刻钟。
在小翠身下的草席旁边,她摸到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凑到光下看。字迹工整,写的是“奴婢对不起世子爷的栽培”、“来世再报”——像是遗书。
但她翻过来看背面时,眉头微皱。
“新纸。”她低声说,“墨也是新的。”
她转头看向小翠握着戒指的那只手。指缝边缘有极淡的墨渍。
“遗书是被人按着手写的。”她把遗书放在白布上,“指缝里的墨渍——自己写遗书沾不到这里。是别人握着她的手塞进去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遗书上的日期。“小翠死在昨夜。遗书写的是‘昨夜子时’。”
她把遗书折好,收进袖子里。遗书是伪造的。
苏青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死因不是自缢。脖子上那道水平勒痕说明,她是先被勒死,再被挂上去的。门栓上有撬痕——人是闯进来的。但能绕过王府的侍卫摸到西院这间偏房,说明外面有人接应。
小翠发现了什么?值得让人冒这么大的险来杀她灭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一模一样,显然是刻意放轻了,但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绝不是普通下人慌乱中能装出来的。
苏青黛动作没停,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门口淡淡道:“世子爷既然来了,何必站在门口吹风?进来吧,门没锁。”
门外的脚步声顿了一瞬。
紧接着,“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门口的天光站在门口。因为背光,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那宽大的外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
苏青黛没抬头:“让让,你挡光了。”
沈惊鸿刚到嘴边的话顿了一下,侧身走进来。
“王妃好耳力。”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本王只是路过,听见这里有动静。”
“路过?”苏青黛轻笑一声,伸手拔下头上的银簪,拨了拨桌上那半截残烛的烛芯。火光亮了些,“世子爷住东院,这里是西院最偏的耳房,中间隔了三个园子。您这路绕得可真够远的,莫不是王府的地图画错了?”
沈惊鸿反手将门关严。他捂着胸口,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王妃说笑了,本王身子不好,睡不着,便四处走走透气。倒是王妃,大半夜不睡觉,躲在这里做什么?”
“验尸。”苏青黛转过身,把手里那枚戒指不动声色地收进袖子里。
沈惊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你倒是直接。”
“不然呢?”苏青黛头也不抬,“说我在赏月?”
沈惊鸿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他走到尸体旁,目光扫过丫鬟惨白的脸,眉头微皱:“你还会验尸?”
“乡野人家命贱,死得不明不白是常事,官府不管,只能自己查。”苏青黛面不改色地回敬,“世子爷既然知道我是乡野长大的,就该知道,我懂点这些并不奇怪。”
“是吗?”沈惊鸿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王妃查出了什么?”
“表面上看是上吊。”苏青黛语气平淡,目光却在小翠的衣领处停了一瞬,“勒痕斜向上,是缢死的形态。”
“既是上吊,那便没什么好查的了。”沈惊鸿语气淡淡,“丫鬟想不开,也是常事。”
“但门栓上有撬痕。”苏青黛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人从外面撬开了门。杀完人,又伪造了现场。”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看着苏青黛,沉默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王妃真是好本事。”他伸手,想要去拿她袖口露出的一角帕子,“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苏青黛手腕一翻,避开了他的手:“世子爷若是想看,自己查去。这是我的发现。”
沈惊鸿的手悬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他走到桌边,并没有靠近尸体,而是背对着她,语气淡了下来:“别让人知道你验过尸。”
苏青黛挑眉:“怎么?怕我坏了世子爷的名声?”
“怕你死了。”沈惊鸿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幽深,“王府里死个丫鬟是小事,但如果你表现出能看透生死的能力,那就是大事了。在这个府里,太聪明的人,活不长。”
“世子爷是在威胁我?”
“是在提醒你。”沈惊鸿忽然上前一步,指尖搭上了她的手腕内侧。
他的手指冰凉,只是轻轻搭在脉搏上,没有用力——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苏青黛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扣住的手,指甲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他没有反应。连肌肉都没有收缩。
她抬眼看他:“世子爷这脉象,沉而有力,哪里像是怕我死的样子?分明是怕我活得太明白,坏了你的局。”
沈惊鸿动作一顿,随即松开了手。
他退后半步,扯出一个笑:“王妃果然聪明。既然知道本王在演戏,就该明白,有些戏拆穿了,是要没命的。”
“世子爷高抬了。”苏青黛揉了揉手腕,“比起世子爷装死时那完美的生理体征控制,我这不过是雕虫小技。”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酒液在帕子上擦拭银针。浓烈的酒味在狭小的耳房里散开。
沈惊鸿皱眉:“什么东西?”
“洗手的。”苏青黛没抬头,“世子爷要是嫌呛,下次来之前打个招呼。”
话音刚落,她把帕子上残余的酒液顺手一弹。
几滴落在沈惊鸿手背上,凉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苏青黛已经把银针收好了。
沈惊鸿眼底闪过一丝寒光,随即转身向门口走去。
“把尸体处理干净,别让人看出你动过手脚。”
手搭在门闩上时,他停顿了一下,背对着苏青黛说道:“还有,以后别在晚上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
苏青黛抬眼看他:“世子爷这是在担心我?”
沈惊鸿没有回头。
“下次别在这种地方待太久。晦气。”
门关上了。
苏青黛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
她收回目光,重新蹲下身,从袖子里拿出那枚银戒指,对着烛光又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小翠把它攥在手心里——不是为了让她忽略,是为了让人发现的。
苏青黛把帕子收好。
她蹲在原地,把目前的发现重新串了一遍。
撬痕、脚印、丝线、遗书、戒指、李嬷嬷的鞋底泥……
李嬷嬷脱不了干系。丝线和脚印不会说谎。
但只靠她一个人,做不到。
西院耳房的钥匙在赵福手里。巡夜换防的排班表也在他手里。
李嬷嬷在外面有人接应——那个人,是赵福。
她需要去他的房间看看。
她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