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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翻旧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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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总的材料寄到法务那边之后,秦天舟以为这段总算翻篇了。
那天下午他坐在堂屋里看新递来的剧本,翻了半本忽然被窗外一阵动静打断。他偏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陆流正蹲在柠檬树底下,手边的剪刀搁在地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秦天舟放下剧本走出去。他走到近处才发现陆流的脸色不对,蹲着的姿势像是为了撑着什么,一只手搭在树根上,指尖微微泛白。
"怎么了?"秦天舟蹲下来平视他。
陆流摇了摇头。但秦天舟看见他另一只手下意识捂了一下胸口的位置,动作很轻很快,像是自己都没察觉就做出来了。
他顺着那个动作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陆流的脸色,嘴唇的血色比平时淡了一些。
"屋里去。"秦天舟站起来伸手扶他。
陆流这次没有推辞。他借着秦天舟的力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明显晃了一下,站稳之后自己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来。
秦天舟跟进去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接,手指搭在膝盖上攥着裤子的布料。
秦天舟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有催他说话,就坐在旁边等着。过了好一阵子陆流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刚才翻材料的时候翻到了一张旧的行程安排表。赵总寄过来的那批里面夹了一张,是我六年前被公司安排的一连串工作量,连轴转了四十六天没有休息。"
秦天舟听着,没有打断他。
"那四十六天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喝黑咖啡续命,胃疼了一整个月。后来有一天在后台化妆的时候突然眼前发黑,整个人栽下去了。醒来的时候在医院,医生说胃溃疡加严重疲劳,再熬下去要出大问题。"陆流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但我当时第一个念头是,明天通告怎么办。"
秦天舟伸手把他交握的手轻轻拉开,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托在自己掌心里。
陆流的掌心有冷汗,指尖冰凉。秦天舟把他的手拢进自己两只手里捂着,动作很慢,像是在暖一块冻久了的东西。
"你以前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秦天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
陆流低头看着自己被捂着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那时候已经分开了,说了也没有用。后来你在安川,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再后来......"他顿了一下,"再后来就不太想说了。这些事搁久了,你再去翻它就像在翻旧伤口,自己疼一下就算了。"
秦天舟握着他的手没有松,但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在一点点回上来。
他坐在陆流旁边没有挪开,就这么握着他的手坐着,日光从窗外移进来,在地板上慢慢挪动了一个手掌宽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之后秦天舟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下午休息。"
陆流偏头看他。
"赵总的材料不用看了,我来对接方川。下午你不用下地也不用干活,就在屋里待着。"
陆流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慢慢把两只手从秦天舟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侧过身,把脑袋靠在了秦天舟的肩膀上。
那个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碰到了水面。
秦天舟的肩膀僵了不到半秒就松下来,他偏了偏头让陆流的额头更稳地靠在自己颈窝里,然后抬起空出来的那只手搭在陆流的后背上,掌心贴着肩胛骨的位置,隔着衣料把温度传过去。
陆流闭着眼。秦天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变长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松了半圈。他没有说"没事了"之类的话,就让他靠着,自己靠着沙发背,两个人在下午的日光里安静地坐了很久。
"我以前总觉得你替我做的那件事是最重的。"秦天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轻地落在陆流的耳朵上,"但后来我慢慢发现你不止帮我挡了那一个坑。你这六年里每一件咬牙扛下来的事,都在替我挡别的坑。你不知道怎么跟我解释,就只能自己去扛。胃疼也好失眠也好,全是账,全算在我头上。"
陆流闭着眼没有回应,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秦天舟继续说:"那这些账我们来翻。你翻一件我认一件,你不想翻的时候我们就停。不急着一次算完,这辈子还长。"
陆流睫毛动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闷在秦天舟肩窝里显得有点模糊:"那你翻到胃溃疡那里就多抱一会儿。"
秦天舟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的头顶,发旋在日光里泛着一点点柔光。
他收紧了一下搭在陆流后背上的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上。
"抱到晚饭。"他说。
那天下午两个人确实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日光从落地窗移到了墙角,又从墙角移到了窗框外面。
中间秦天舟起来续了两杯温水,回来的时候陆流已经靠在沙发扶手上半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是松的。
秦天舟把薄毯搭在他身上,然后坐在沙发另一头拿起剧本继续翻,翻页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响。
傍晚陆流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睁开眼看见秦天舟坐在沙发另一头,剧本搁在膝盖上,手里握着手机正在跟方川打字。
灯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楚,下巴上冒了一点青色的胡茬,大概是早上起来忘了刮。
"几点了?"陆流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秦天舟偏过头来看他:"六点半了。饿不饿?"
陆流坐起来的时候薄毯从肩头滑落到膝盖上,他低头看着那条薄毯,是秦天舟平时自己盖的那条。
他抬手把毯子叠了两折放好,站起来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肩膀。
"我来做晚饭。"
秦天舟也跟着站起来:"今天我煮面。"
两个人站在堂屋中央对视了半秒。秦天舟先转身进了厨房,陆流跟在他后面把灶台上的调味罐重新按次序摆好。
秦天舟烧水煮面的时候陆流在旁边切葱,两个人在灶台前各占一边,水烧开了翻着白浪,葱花的香气被蒸汽带起来飘满了厨房。
面煮好端上桌的时候秦天舟把碗推过去,顺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陆流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吃了两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话:"以后翻旧账的时候不用一次翻完。"
秦天舟正在喝汤,放下碗看他。
"你今天下午翻了一个胃溃疡,我晚上就能睡个好觉。你要是把所有账全翻出来,我可能连着几天都缓不过来。"陆流低头继续吃面,声音在碗沿后面显得有点闷,"所以慢慢来,一天翻一件。"
秦天舟坐在他对面端着汤碗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汤:"那你明天想让我翻哪一件?"
陆流想了想:"明天先不翻了。明天先下地干活,把那批新苗的土培完,晚上把方川送来的新剧本看完。"
"好。"
两个人低头继续吃面。灯光把桌面照得暖暖的,碗里冒上来的热气把两个人的脸都笼得朦胧了一层。
秦天舟低头吃面的时候想,今天翻了一件,六年前的胃溃疡、四十六天连轴转、后台晕倒。
这些事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一件一件来,不急着一次还清,他能陪陆流在晚饭的灯下一件一件慢慢翻。
吃完面秦天舟去洗碗的时候陆流站在廊下晾挂面汤用的毛巾。
院子里那棵柠檬树被晚风吹得轻轻晃着,枝头那些青色的果子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微光。
他把毛巾搭上晾衣绳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厨房窗口透出来的暖光,秦天舟正在低头刷锅,袖子卷到手肘,水龙头哗哗地流着。
陆流看了两秒,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屋里。
他路过茶几的时候顺手把那本旧的行程安排表从文件堆里抽出来搁在了柜子最底层,压在一摞旧书下面。
然后他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秦天舟刷锅的背影,开口说了一句:"明天吃完早饭再去培土,早上露水重,土太湿了不好翻。"
秦天舟偏过头来看他一眼,水还哗哗流着,他关小了水流说:"行,那就九点再下地。"
陆流点了点头,转身往客房走了。
秦天舟把刷好的锅放回灶台上擦了擦手,关了厨房灯走出来的时候路过客房门口,门虚掩着,缝里透出来一线暖黄的灯光。
他在门口停了大概两秒,然后走回自己房间躺下来。
风铃在窗外轻轻响了两声。隔壁的呼吸声比前几天都平稳,绵长而均匀,像一个人终于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放心睡着了。
秦天舟面朝着那面墙听着那个呼吸声,嘴角弯了一下,也合上了眼。
"一天翻一件。"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也沉进了安稳的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