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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删掉的那句 许闻舟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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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闻舟醒来时,杯底还压着昨晚那张练习纸。车上写的两个记号还在:左边是新申请编号,右边圈着“四点三十八分”。前一个没排上机位,后一个只知道有人确认过通知文案,究竟确认了哪些字,他还没见到。
他点开昨晚发出的请求。原工作链显示“已送达”,下面一片空白。群里的旧通知已经补过说明,可那句带着“清芒复审”的旧话并不会从别人手机里消失。
门铃响了两次。唐小北拎着豆浆站在门外,进门就看见亮着的屏幕。“你睡前不是看过?”
“看过。”
“现在又看第几遍?”
许闻舟把手机扣在桌上,拆开她带来的饭团。塑料包装撕歪了,米粒粘到指腹上。他去找纸巾,手机又响了一声。
不是版本答复。统筹说申请转给了文案持有人,能给他看多少,还得那边批。许闻舟把屏幕推回去,咬了一口饭团。
唐小北原本要说“这不就快了”,瞥见他纸上的圈又闭了嘴。昨天那枚绿色的“通过”,他们看了半天才发现只批了占地方。
周砚的电话紧跟着进来。他在另一头翻行程页:“新单状态变了,待排期确认。你今天能来盛星吗?”
“现在过去。”许闻舟拿笔在编号旁画了个点。
“别先当它排好了。”周砚说,“梁曼还没划房间。”
“没说。”
唐小北把两人的行程摊开。昨晚她替他补了独立申请的材料,最上面却仍印着“待排期”。“咱们有空,屋子未必有。”
许闻舟咽下那口饭团,拿起电话。梁曼来电的名字亮在屏上。
“摄影组我给不了。”她开口就说,“固定机位有二十五分钟,你要不要?”
盛星的开放会议角没有门,隔着一排绿植就是统筹的工位。梁曼把排期页推过来,指尖点住明天上午那一格:十点二十到十点四十五,共享影像间。
页脚另起两行小字:无专职摄影,无当日剪辑交付。
昨天下午让出去的半小时灯位,排期表上已经换了名字。现在这二十五分钟另起一格,摄影师也没有。唐小北把纸往眼前挪了挪:“收音呢?”
“设备房有固定收音,原片能入库。”梁曼说,“你们自带词、自带人。十点四十五下一组进来,超过一分都得从人家时段里扣。”
她看许闻舟:“真只是要一条能看的,宋岚归档的两条旧片也能看。非要再拍?”
许闻舟把排期页翻过来,先找任务号。新的。不是昨天把申请退回来的旧号SX-214。用途栏写着“盛星演员内部展示”,旁边留了一行“其他用途另行确认”。
“这张单独立走?”他问。
“独立。”梁曼拿笔敲了敲预算列,“所以预算只批到这里。别回头又问我能不能借一组灯。”
周砚把使用页接过去:“片子以后要剪公开版,或者送到清芒,谁来签?”
梁曼抬眼:“你们这是拍一条小样,还是来改合同?”
“上次也是小样。”许闻舟说。
梁曼没接话。器材箱的轮子从会议角外碾过去,她叫统筹把用途页调出来,在“仅供内部展示审核”那一行按住不动。周砚往下翻,公开剪辑和递项目方的栏都是空的。
“今天给你的,就到原片入库。”梁曼说,“内审过不过我不保证,更别拿这个时段当清芒给的试镜。”
许闻舟把排期页拉回自己面前。明天十点四十五,管理员就要收房。他连要演的词都还没写。
“我拍。”他说。
梁曼往他的行程袋看了一眼。“还用昨天的信封?”
“不用。那一场有魏骁。”
周砚在工作链上补了时段,许闻舟自己确认。新页没挂回SX-214。至于那条在B02机位误录的一分零八秒,昨天群里刚补过说明,仍是停用的测试片。魏骁另拍的单人片也不在这张单上。
回到住处,许闻舟从行程袋里摸出空信封。折痕还是昨天留下的,他把它塞进抽屉,找出一串旧道具钥匙,卸下其中一把。
钥匙齿边磨得发亮,配的是哪把锁早没人记得。他放到餐桌中间。唐小北看了一会儿:“还是归还东西?你换个道具,不就还是昨天那场?”
“昨天是对方要拿。”许闻舟抽出一张纸,在顶上写了三个字:还钥匙。“这次是他自己来还。”
他在纸上写下“敲门”,又划掉。人已经站在门前,还揣着那把钥匙,其实就想听一句:进来吧。纸上不能这么写,拍出来得让观众看见他没等到。
“对面的人呢?”唐小北问。
“镜外。你帮我读三句。”
“我真不会演。”
“放这儿吧,锁换过了,上周。”许闻舟在纸边写下这几句,“就这些。你把话说给我听,不用替她难过。”
周砚下午过来,看完初稿,拿笔圈掉一句“凭什么不让我进”。“你让他一开口就讨债,后面拿什么演?”
许闻舟划掉那句,又删去半页搬走的前因后果。唐小北看着纸,问:“那人怎么知道他住过这儿?”许闻舟把钥匙往桌上一放。她没再追问。
他们借盛星空着的排练角试站位。墙上贴着别组留下的定位胶带,许闻舟把桌子往左移了半掌。固定机位只能拍他的上半身和手,钥匙若放得太远,镜头根本看不见他有没有松开。
唐小北站到镜外,第一遍把“锁换过了”说得很轻,尾音没出喉咙。许闻舟没有要她加情绪,只让她把末一个字交到这边来。第二遍她说完整了,却在他还没把钥匙放下时,就先念了下一句。
“我慢了?”她有点窘。
“不知道。明天再听。”许闻舟把钥匙捡起来,“你只要把门关上。我来想站在哪边。”
周砚看了眼手机,提醒他明天没第三遍、第四遍的余量。许闻舟给短场署上名字,存进新任务的准备文件夹。《逆光》的试读页还合在另一只文件袋里,封口没拆。
晚上他把十点二十写进日历。江叙白的头像停在屏幕顶端,上一次聊天最后还是“账先这么记”。许闻舟想着要不要发,照片先从那边过来了。
一只纸饭盒,塑料盖起了雾,边上搭着半截一次性筷子。江叙白写:夜戏等场,今晚有饭。
许闻舟把自己吃过的空碗拍了一角过去:我明早拍。
电话很快拨来。江叙白那边有人报下一场灯位,他走到稍安静的地方才问:“几点?”
“十点二十。只有二十五分钟,固定镜头。”
“那我赶不过去。”江叙白说得很快,又在那头翻了一下通告,“我明早收夜戏,最快十一点离组。”
许闻舟用指尖拨动桌上的钥匙。“我也没打算把机位借你半天。”
江叙白笑了一声:“读词那笔账呢?”
“唐小北读。你那笔先欠着。”
许闻舟只说自己写了一页“还钥匙”。他说的是角色,不是梁曼给的那张排期页。江叙白听完问:“他是去还钥匙,还是等那个人给他开门?”
“你不是说要看全的吗?”
“我说过。”江叙白停了一下,“那我不猜了。你照自己的时间拍,别等我。”
片场又有人喊江叙白。他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动。许闻舟把桌上的钥匙推近手机,又停下:“拍完也不能立刻给你看。公司只批内部用。”
“等能看的时候再说。”江叙白说,“我欠的那句也没跑。”
通话断了,许闻舟把信封推到抽屉深处。钥匙装进透明袋。他看了一眼任务状态:“已排期,使用范围待现场确认”。闹钟调到七点,手机落在枕边,屏幕亮了又暗。
第二天,共享影像间比B机棚小得多。门一开就是三脚架,地上两条胶带,桌子被固定在两条线中间。设备管理员拿着排期卡站在门边:“十点四十五收。下一组刚来电话,十点四十分会在外面等。”
唐小北把自己的包放下,拿出读词纸。周砚在终端核新任务号,许闻舟蹲在桌前试了一次:钥匙落下后,镜头里能看到的齿口只有半截。
管理员把使用页递给他。上方确实是“盛星内部演员展示”,下方却有一格被模板自动勾亮:可剪公开物料。
“这格取消。”许闻舟把页划到周砚面前。
管理员看了一眼:“模板默认值。文件进哪个夹,我管;以后谁拿去剪,你们找统筹。”
“那先把夹名和用途都写对。”许闻舟说。
周砚调出昨天签回的用途页,请管理员刷新。页面转了两次圈。唐小北站在镜头外,把三句台词默念了一遍,没往相机那边伸手。
十点二十二,“可剪公开物料”的勾终于消失。许闻舟签下这一次的拍摄范围。新片归新片;那天B02误录的旧单,他没有补签。
“现在能开。”管理员看表,“先走完整的一条。别指望后面替你拼。”
许闻舟从门边走入固定画框。镜头里,桌面只露出靠近他的一半。他把钥匙握在掌心,唐小北在镜外说:“放这儿吧。”
他依排练时的节拍把钥匙放到桌沿,手指很快收了回去。唐小北接着读“锁换过了”,比昨天练习早了半拍。他抬眼,问:“什么时候换的?”
声音稳,位置也对。管理员没喊停。唐小北说“上周”,许闻舟顺着预先设计好的空拍点头,把“知道了”说完,再转身离开画面。
监视屏上最后只剩那把钥匙。管理员确认音轨完整:“这条可存。”
唐小北把读词纸往下放,想问怎么样,周砚先问:“他来之前,知道锁换了吗?”
“不知道。”许闻舟说。
周砚倒回十秒,没有开声音。画面里,钥匙刚离手,许闻舟的眼睛已往唐小北所在的方向抬。屏幕上的他等着那句“锁换过了”,像等一个早知道的答案。
许闻舟低头看纸上昨夜画的停顿记号。该慢的地方慢了,该走的地方也走了。再看屏幕,唐小北还没说“锁换过了”,他已经抬起眼,连难过都等好了。
“这条能存。”周砚说。
“能存。”许闻舟把纸折起来,“演的是我昨天就知道答案。”
管理员把时钟转给他看。十点三十二。导出、核音频、写入文件夹还要时间,第二条拍完也未必来得及回看。
唐小北在镜外低声说:“我刚才那句快了。第二遍我慢一点。”
“不用。”许闻舟走回起点,检查钥匙还在桌角,“你别等我。我听见了再接。”
“十点三十三。”管理员按下录制键。
这回唐小北的“放这儿吧”轻了些。许闻舟没有立刻递出钥匙。他看着桌上那块空位,把钥匙往前送,齿口轻轻碰到木面,指腹仍压在上面。
镜外没催。他本来给这里留了两秒,现在指腹还压着齿口,钥匙边缘硌得有点疼。唐小北迟迟没出声,他便把要抬起的眼睛留在了桌面。
他把手松开一半,抬头要说什么。唐小北吸了口气。这个气口和排练不一样,许闻舟原本准备好的那句“那我走了”停在嘴边。
“锁换过了。”
许闻舟没有看镜外的人。他用拇指碰了一下钥匙齿边,手没把它抓回来。
“什么时候换的?”他问。
句子出口比他想的快。他的手还在桌边,像下意识要把钥匙拿回来,问完才停住。
“上周。”唐小北答得也快,快到他没法把排练时准备的沉默完整摆出来。
唐小北站在吸音板后,许闻舟看不到她的脸。“上周”已经给了他,他便点点头:“知道了。”
说完,他拿起钥匙。周砚坐在监视屏后,背脊微微往前直了一点。许闻舟把钥匙在掌心转了半圈,重新放回桌上。这一次,手指从齿口移开时没有再碰回去。
他走到画框边缘,脚下那条胶带从鞋尖过去。唐小北的词已经读完,屋里只剩隔壁推器材的轮声。许闻舟回头看了一眼桌面,没等那边再说话,自己走出了画。
管理员等了两秒才喊停,随即低头核录制时长。门外有人敲门,问这组什么时候交房。
两条原片都写进新任务文件夹,第二条标作内审主选。管理员听完音轨,把入库回执推上工作链,催他们腾桌子。
唐小北从镜外走过来,脸上有点懊恼:“我刚才‘上周’又快了。”
许闻舟把钥匙收进袋里。“你快了,我这次听见了。”
周砚看回执:“下午才评。现在只算片子存进去了。”
“知道。”许闻舟把终端还给他。
十点四十四,管理员开始收收音线。下一组演员推门进来,向里面探头找空地。许闻舟挪开桌边的位置,随唐小北走出共享影像间。走廊上手机震了一下,新任务回执还在屏上,下面多出原工作链的一封邮件。
统筹发来的标题是:通知文案前后版本差异,授权展示。
许闻舟让开门口,走到尽头窗边才点开附件。两版正文和变更时刻可以给相关艺人看,个人姓名被遮住,登录日志不在这份摘录里。
周砚凑过来,先把两个版本的时间记在纸边。
是四天前那条让棚务误填“复审完成”的群通知。草稿写在当天下午四点三十五分。许闻舟往下读,到最后一行时,指尖停住。
仅作盛星内部准备,待项目方确认后另行安排。
他用指腹压住手机边缘。四点三十八分确认版里,同一段上下文还在,这整句却不在了。通知页带着的预设素材名仍写“清芒复审双人对比”。四点四十分,这版发进了工作群。
唐小北把手机往自己这边移了一点,又移回去。“句子没了,名字还在。”
“看变更时间。”周砚说。
四点三十七分有一次正文删改,摘要栏写着“按口径调整”。操作席位是共享席位号,看不见那时坐在终端前的是谁。
“那就是故意让大家以为清芒已经定了?”唐小北问。
许闻舟把两版放大,在被删的那行和留着的预设名下各划一道。共享席位号是唯一露出来的操作字段,后面没有一封来自清芒的邮件。
统筹的短电话进来。许闻舟接起,问:“这个‘按口径调整’,是你们核过的依据,还是原记录的备注?”
“原记录的备注。”统筹说,“这是正文删改,跟预设标签沿用不是一个动作。那四个字写的是‘按口径调整’,不等于我见过项目方的口径。共享席位当时是谁用的,也不在这份摘录里。”
“明白。”
电话挂断,唐小北还盯着那句被删掉的话。许闻舟先把新片回执存进新任务文件夹,再把版本差异放回旧通知的工作链。两个文件挨在手机里,他没把任何一张截图转给江叙白。
周砚见他打开回复框,按住纸边:“委托来源那栏还是空的。问删句依据,别替他们把别的沟通也判没了。”
“我只问他们删句时依据什么。”
许闻舟在原链写:“按口径调整”依据哪封邮件、哪次会议或哪份授权?保留“清芒复审双人对比”的预设名,却删去“待项目方确认后另行安排”,是谁批准的?请保留两版正文和变更记录。
他从头读了一遍,没有添任何人的名字,点了发送。
新邮件跳成“已送达”。许闻舟把手机锁上,透明袋里的钥匙硌住掌心。等电梯时,他又点开那张最早的预备单。委托来源空着。变更记录里,四个字倒写得清清楚楚:按口径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