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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这般落魄 我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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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了一场病,这一场病来得古怪而凶猛,像是上天在惩罚我的别有居心。
在混沌中沉浮了不知几何年岁,我方醒转过来。
“小……师妹,你醒了!”
睁开眼,连眼前人都不曾看清,我急切问道:“慕容溪棠呢?”
直到神思恢复清明,视线清晰无阻,身旁那人仍没有回复我。
“长生?”
一双呈着阴郁的眼沉沉地将我望着。
我攒了些力气,扯住长生的袖子,如同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是不是死了?”
我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断掉的窗棱在风里吱呀作响。
“小师妹为何这般关心慕容溪棠的死活?”
是啊,我为什么要关心他的死活,我本就是为了取他性命而来。他死了,岂不更好?
我颓然松开手。
长生蹙着眉,脸色难看,平缓的声音一如既往:“小师妹尚未病愈,大夫说要多休息,不宜多思劳神。”
我裹着锦被,背着长生默默点头。
如何不去想呢?
在那长得不知今夕几何的梦里,翻来覆去都是慕容溪棠不得好死的画面。
车裂、腰斩、凌迟、五马分尸……所有极刑到得最后,统统变成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他唇边淌着猩红的血,姣好的面容在火浪里一点点扭曲、变形,红颜枯骨只在一瞬,这般可怖。我想眨眼,眼皮子被钉住也似,我想逃离,脚下有无数只手将我禁锢在原地,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寸寸皮肉被大火吞噬。
明明他已消失在火光里,却好似随着飞灰散落各处,从我的鼻腔钻入我的胃里,我的身体里。他在我的身体里时时拷问我,为何他真心待我,我却要这般待他。
我不知作何回答,又怎么也无法躲避,我成了烈日下在平阔大地上找不到地方遮挡的小虫,犹如炽火的视线将我压得无处可逃。
因为你是恶人!
我尝试无数遍,这句话都无法说出口,因我心知,他不是。
如若他不是恶人,恶人便是我了。
“对不住……”我的眼角落下泪来,这点甘霖无法浇灭那道炽火,反而带着我蒸腾而上,我仿佛飘起来了,离那道满是失望的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霜儿,该喝药了。”熟悉又温柔的呼唤将我唤醒,我醒转过来。干涸的嗓子灌入苦涩的药汁,兴许是渴极,舌尖尝出苦涩的滋味,喉间却张开另一道巨口,叫嚣着要更多的水,最好多得满溢出来,封住喉口。
长生将我手里的碗夺去,用扯了一块帕子替我擦拭颌上滚落的药汁,“霜儿,你可是被梦魇住了。”
我趴在长生怀里,呜呜哭着,长生身体僵硬,好一会儿才缓缓抚上我的背,轻柔的拍着。
我宣泄舒坦了,才从长生怀里抬起头。不抬不要紧,一抬起来,便和另一头的大夫来了个面面相觑。
房内这般诡异的安静,竟是因为还有第三个人在。
我恨不能像树根一般一头扎进怀里不出来。
大夫见我发现了他,垂首轻咳,“这位姑娘能醒来,说明身子已无大碍,我再开一副安神的方子,服上两日便可好全了。”
“有劳大夫。”
长生说话时胸腔震动,我的耳骨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十分明显,好似他的话穿透了胸腔直落在我脑袋里。
我忙弹开数尺,装作鹌鹑,不敢去看长生是何神情。
放在我身侧的那只手蜷起,小麦色的手臂上青筋毕露,我瞧了个真切。
长生很不高兴。
我无声叹息,紧闭双唇,压下心底的疑问。
直至烧再不见发,人也清醒得多,长生才许我下地。
原来我竟前前后后烧了五日,这五日均是长生在身旁照顾。旁人当他是在照顾胞弟,只大夫眼神暧昧,知我是女儿身,闲谈时打听我是不是他新妻。
“自然不是!”我否认得干脆利落。
回过头,长生神情几乎未变,我却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闪即逝的受伤。
我们这般情谊,也怪我否认太快,这时只得装作不知,故意闲话其他,糊弄过去。
直到我大好了,长生才告诉我,慕容溪棠想见我。
我清醒过来时便已知晓慕容溪棠不会死,至少不会不明不白的死在此处,他可是黑白两道重金悬赏的人,哪能轻易就由县官发落了。
只是我于心有愧,轻易不敢去见他,也就将此事压在心内未提。
长生此时却说他想见我。
他当真还想见我么?
我心内百感交集。长生一句话像冷水一样兜头浇下:“小师妹这般算计他,他必然怀恨在心,当心有诈。”
明知可能有诈,我却仍是想知道他打算和我说些什么,便是骂我,骂够了,我也能落个心安。
他是十恶不赦的人。我再一次在心中这样同自己说。我没有错。
距离那场繁花盛会结束分明仅有十日,再见他时竟觉恍如隔世。
慕容溪棠一向喜穿青蓝一色的衣裳,长身玉立,清雅端方,摄人心魄的冶艳面孔好似妖精,谦和有礼的气质又似一方灵玉。他很爱笑,笑起来时眉目弯弯,满面温柔,叫人不禁沉溺。
而此时,他身处潮湿阴暗的牢房,昏黄的火光跳跃在他蓬乱的发间,将他身上破旧的惨白囚服映出一弧没有温度的暖光,明显不合身的囚服尽头锁着重重镣铐。
我踏入牢房那一刻,他缓缓起身,微微抬起下巴,那一片青色的胡茬刺得我眼睛一痛。
我想起从前初学女红时,阿灵她们为我准备好数十种颜色不一的绣线,各式各样的锦缎,这些绣线、锦缎依次排列,便是我手忙脚乱让线打结了、缠上了、扯断了,锦缎扯得乱七八糟惨不忍睹,第二日依然会归置成齐整的模样。直到有一日,我学得心烦,朝手边一切可及之物发泄,我将它们又撕又扯,打翻在地,发够疯后跑出房去,发誓再也不学女红。这是许多年前的事,我分明没有再回头看过一眼,竟会无端端想那一幕幕画面——剪子铰烂上好的锦缎,裂帛声清脆得让人心头舒畅,各式金银配饰洒落外地,叮呤作响,丝线架子猛然倒地,弹落而出的各色丝线相互缠绕,五彩缤纷,不分彼此,一个又一个鞋印踏在上边,叫这样艳丽的颜色变得暗淡、肮脏,直至变成纠缠在一起的一蓬乱麻。
正如此时的慕容溪棠。
眼前之人狼狈得好似另一个人,一个与“慕容溪棠”四字毫不相干的人。
我告诉自己无数次,他是恶人,我不该可怜他,更不该觉得心软。
可他不笑了,他像一泓深潭那般平静。
我一下子将所有的告诫都忘了个干净,满脑子都在想他怎的落魄至此。
“喂,你要见的人来了。”何县丞身后的县官出言对慕容溪棠道。
此人有些眼熟,我不免多看了他两眼。
铁链哗啦啦的声音响了片刻,慕容溪棠来到牢门前,平静的目光看向我。等了片刻,他始终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你是不是哑巴了?”县官没了耐心,凶道。
何县丞见我不言,对县官道:“唉?这没你的事,赶紧退下退下。”
县官一副狗腿子模样,没耍成威风,一脸悻悻然退到一旁。
我与慕容溪棠静静对望着,他依然没有开口,我也跟着缄口不言。
“小姐,下官没有诓您吧,此人好生看管着,绝不可能逃。”何县丞谄媚道。
“此番行动,何县丞功不可没,届时我会在爹面前替你美言几句。”我淡淡道。
“多谢小姐!您看几时押送他入京为好?”何县丞又道。
无论是在朝堂上还是在江湖中,风淩门均恶名累累,古语有言“擒贼先擒王”,这王叫他擒到了,是大功一件,加官进爵不在话下,是以他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恨不得插了翅膀,今日就飞到京城去。
我道:“到了那时候自然会告诉你。”说罢,我挥了挥手,“出去吧,我与他有话要说。”
“下官安排两个人守着,好保护小姐的安危。”
我看着手脚皆受铁链限制的慕容溪棠,道:“不必,长生,你与他们一同到外头守着吧。”
“小师妹!”
我没有回头也能猜到长生此时是什么样的神情。
“我说的话你也不听了?”
身后衣物摩擦声渐行渐远,直至听不到了,铁链声才又缓缓响起。
我怎的忘了,他到此境地皆是拜我这个罪魁祸首所赐。
“周姑娘。”
我看向慕容溪棠,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或许我该叫你许姑娘。”
“你是何时知道我的身份的?”
慕容溪棠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得像在琅環阁时谈笑风生一般:“许姑娘入我风淩门伊始,在下便有所猜疑,直到许姑娘与我一同临摹那幅《林遇知音图》,我便十分笃定了。”
我苦笑道:“原来那日你邀我同去,打的是这个主意。我分明已经改了诸多作画的习惯,仿的又是旁人的画作,你如何这般容易识得?”
“若是旁人,许是在下未能这样快就辨认出来,偏偏是许姑娘。在下敢断言,在这世上,对许姑娘的画作研究细致入微之人,在下称第二,绝无人敢称第一。”
“……”
“许姑娘似是不信。”
“我信。”我只是听了他这番话,心头五味杂陈。
为何我平生第一个知己偏偏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人人除之而后快,我借他之名来立功之人。
真是命运弄人。
我出神之际,慕容溪棠上前一步,铁链哗哗作响,我下意识又退了一步。
那日他说:“周弟果然是怕我。”
我止住步子。
慕容溪棠此次没有叹息,更没有调笑,仅仅是轻声问了句:“许姑娘的病好一些了么?”
我愣住了。
“许姑娘瞧着脸色仍是有些差。本不想惊扰姑娘,奈何心中不甘,仍是想见姑娘一面,只得劳烦姑娘到外头吹这一路的风了。”
“你不怪我?”我颤声道。
慕容溪棠面目干净,没有擦不干的血,没有像梦中那样跳起来骂我,更没有掐着我的脖子质问我。
他竟还会关心我,关心一个害他沦落至此的人。
“在下知道我们这些恶名在外的门派人人得而诛之,栽在姑娘手上,在下倒觉得不亏。甚至私以为,这样就很好。”
我心中陡然一痛,想要解释,“其实我……”
“姑娘能来见在下最后一面,在下很高兴。在下未曾料到,一觉醒来,已然风云变幻,只得以这阶下囚的身份与姑娘再见。”
“……”我再说不出话来。
“在下唯有一问。”
“你问。”
“姑娘与在下相交可有过一分真心?”
我没想到是这样的问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在慕容溪棠慢慢暗淡下去的目光中说:“有的。”
“既是真心,足矣叫我死亦不惧。”慕容溪棠眼中亮起光芒,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囚牢,叫我不能直视。
“对不起。”我哽咽道。
“相识一场,是在下之幸。许姑娘莫为我这样的人伤怀。”
这人真坏,和我说这样的话,又叫我不要伤怀。
我怎么可能不伤怀。
一名狱卒走到门前道:“大人。”
我们这场话说得确实够久了,长生他们在外面应该是等急了。
我道:“我会与你一同回京,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不会再这样苛待于你。”
说罢,我转身离开。
身后又传来铮铮铁链声,我的步子顿了顿,强迫自己不要回头。
这时,我听到慕容溪棠极快速地问:“在下还想知道一件事,许姑娘真心想要在下的性命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答。
他又说:“若是姑娘希望在下活着,点点头,让在下知道姑娘的心意就好。”
我迟疑地点头。
“有姑娘一言,我便死而无憾了。”
一言?
我欲要回头,眼前一道疾风劈来。
“许姑娘,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