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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美人 在路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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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我与慕容公子互道了名字。
他说他叫溪棠。
慕容溪棠。
真是个好名字。
我心中感慨，他爹说不定也是一个闻名一方的雅士，取了个这样好的名字，与他如此相配，相配得好似他生来就该叫这个名字一般。
然而非也。
随着闲聊内容逐渐深入，我方知晓他家世代从商，祖辈无一入仕，只觉可惜。
因遇着歹徒猝不及防，我的“大作”落在车垫子上，慕容溪棠瞧见了，将之拾起，默不作声端详半晌。
我瞧他看得仔细，心中不免懊悔自己怎么不眼疾手快一些，早一步将它藏起来。
“画的是顾少侠吧？”慕容溪棠没头没尾道。
我惊讶地看向他，他又道：“周少侠丹青之技了得。”
这竟是个识货的，我好似捡到了宝，与他侃侃而谈起来。
我如遇知己，恨不能与他彻夜长谈，不多时，我们便以兄弟相称。
要知这世上钱财易得，知己难求，否则伯牙何以断琴酬知音。
得逢知己，千杯美酒亦嫌少，可恨车上无酒，我只得以画会友，他则是尝酒品茶一般，所言之处无一不合我心意。
因着在江湖中以男儿身好行事，我们二人虽已算熟识，我始终不曾与慕容溪棠说过自己是女儿身，也不许长生暴露。
我一直以为自己瞒得极好，直到今日。
投宿的客栈只剩余两间上房，我偷偷和长生商量分配房间的问题，他听我说要与他同住一间房，断然拒绝，我再劝，他也只是说有损我的清誉，绝不可行。
慕容溪棠道：“不如顾公子同我挤挤。”
我看向他，从那双平静得似一汪池水一般的眸子里读懂了我尽力隐瞒的东西早已经被他探知。
安置好行李，房门被敲响，我打开房门，看到了直杵杵站在门外的慕容溪棠。
明明是赏心悦目的一张脸，此时叫我心烦意乱。
他连忙解释道：“在下是来和姑娘道歉的，方才唐突了姑娘。”
我噗的一声笑出来：“你分明什么都没做，怎的就唐突了我？”
“在下早已知晓姑娘是女子，仍装作不知，且与姑娘以兄弟相称，如何算不得唐突。”
“原来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瞒得住你！”羞恼似一场狂风朝我席卷而来。
这些天来我这般努力装作男人算什么？他瞧我一定像瞧把戏拙劣的游艺人！
我头脑一热，便将门重重地关上，全然不理会门外慕容溪棠的呼喊。
我咬牙切齿地想，既然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就装到底啊，做什么又拆穿我！
没法将自己塞进地缝，我只得将自己塞进被子里。
路途颠簸，因车厢内多了个人，一路上我始终保持着端坐之姿，实在累得慌 ，头一沾了枕，不出一会儿就睡着了。
肚子咕咕作响，我被迫从梦中醒来，揉着眼睛打开房门，想找小二问问可还有吃食，冷不丁见着房门前仍是杵着个人，不禁浑身一震。
定睛一看，是慕容溪棠，他竟然还等在门外。
不知他是几时来的，又或者是根本没有离开。
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时辰，长生大抵已经歇下，若非如此，看到我房外有个人，还是个男人，他怎么也会将人赶出去。
我心中还闷着气，任慕容溪棠再绝色，此时在我眼中已与普通男人无异，便是江湖儿女再不拘小节，他一个大男人，守在一个女子房门外，也有违君子之道吧！
我在心中腹诽之际，慕容溪棠开口道：“姑娘未用晚饭，想来是饿了，我见姑娘迟迟未出门，怕姑娘醒来饿着，临时做些吃食又费一番功夫，便让小二熬了粥，此时还在灶上煨着，我去给姑娘端来如何？”
“……”这人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么？
“当是我为自己的冒犯向姑娘赔罪了可好？”
他这般细致周到，伏低做小，倒叫我不好拒绝了。
我伸出手，在慕容溪棠面前晃了晃，“第一，不许叫我‘姑娘’；第二，不许站在我门外吓我；第三，粥放凉些。”
说罢，我又关上了门，在桌边来回踱步，许久才缓缓坐下，许是受了惊下，胸膛内一颗心，不知疲倦也似的，胡蹦乱跳。
慕容溪棠很快去而复返，我主动打开门迎他入内，倒是他在门外迟疑起来，我道：“我有话与你说，如此在门外说话，若是吵醒了人……”
话未说完，他已抬脚跨过门槛，“姑——周弟说的是，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粥熬得刚刚好，肉细如丝，入口即化，温度也恰合我的心意。
细论起来，是我先隐瞒了身份与慕容溪棠结交，如何又能怪他识破。我方才故意那般，不过是被人识破谎言后的气急败坏。他不怪我隐瞒，先是满带诚意地道歉，又为我做这些，我再拿腔作调，便是无理取闹了。
慕容溪棠告诉我，从第一眼起他就已看出我是女扮男装。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我扮得不像。
“我分明是学着堂兄的模样，如何不像？”
慕容溪棠笑而不语。
我再三央求之下，慕容溪棠才说：“世间男子并非出自一个模子，周弟白皮粉面，扮做个书生或是富贵人家小公子勉强能糊弄一二，而周弟学的那位公子——恕我直言，应是个喜爱风花雪月之人，与周弟的气质大相径庭，言谈举止被周弟学了去，免不得叫人多打量几眼，这几眼轻易就能瞧出周弟的不自在来。若生来如此，何来不自在？故以判出周弟是仿的男相。”
慕容溪棠果然有几分识人的本事，被他识破，也不算冤。
“如你所言，我该如何，才能扮得更像男子一些？”
初遇慕容溪棠，便觉他貌若好女，不觉间竟向他讨教起如何扮男人来，有些招笑。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本要扯个别的话头糊弄过去，慕容溪棠却顺着我的话说了起来：“周弟既问，我何来不说之理，不过见解浅薄，还望周弟莫要笑话。”
“你说。”
“世间男子大致有几类，若是书生，大多家贫好面，瞧上去斯文，嘴中之乎者也，似满心仁义道德，实则锱铢必较、牙尖嘴利，因看的书多，凡事必要与你论个高下才肯罢休；若是世家公子，大多风流，好呼朋引伴，油嘴滑舌，骗周弟这样的姑娘，简直是信手拈来，这样的大多不长情，非良人也……”
我听得认真，忽然听他提到我，又说我好骗，不由得有些羞恼，正要和他理论，又听他继续说：“……若是出身商贾，好穿金戴银彰显身份，出行讲究排场，出手必要阔绰，却唯利是图，决不多费功夫与无利益往来的人打交道；若是侠客，常年行走江湖，看淡生死，眼中无神，性子冷漠孤僻，不喜与人牵绊，更不喜到人多热闹处，但常常冷面热心，路见不平时总会拔刀相助；若是任有官职，端看官职大小，官职小的，嘴上伏低做小，心中秤杆一挑，瞧你几多斤两，压上几多真心，若是官职大些，欺下媚上，看人如看蝼蚁，从不相信真心，也不会付出真心；若为布衣，老实木讷，寡言少语，心疼考妣，却没出息，满心盼着生个出人头地的儿子，故而此等人在外易为人所欺，在家则欺妻女以泄窝囊气。”
“诚如慕容兄所言，这世上竟无一人是好男儿。”
“世间好男儿少有，满地谎言欺骗如浩瀚江河，周弟，你可要擦亮双眼。”
我噗嗤一笑，“慕容兄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若非你是男子，我简直要以为你是那被心上人辜负的幽怨弃妇。”
慕容溪棠只是看着我，眉目深深，“我之拙见，也不尽然，周弟全当我说了个笑话，得周弟展颜，也算有几分意义。”
我被那目光看得心中一慌，别过眼去，故意道：“慕容兄说了这么多，自己又是哪一个？”
“都是，又都不是，时而是，时而不是，于这人是，于另一人或许又不是……”
话说得好好的，怎的胡言乱语起来，我道：“慕容兄怕是累了，不如早些回房歇息吧？”
听到我下逐客令，慕容溪棠便起身告辞了。
我望着房内如豆灯火，久久无眠。
第二日，与慕容溪棠相对而坐时，他面色如常，待我也与往常一般，全然不像前一日与我说过那一番奇怪的话，若非他不再唤我“姑娘”，我简直要以为夜里相会是我做的黄粱一梦。
我不知如何开口假做寻常与他闲聊，便故意捧着话本来读，不去看他。
“周弟喜欢倒着读书？”
我一惊，仔细一看，手里的书上下颠倒，细细密密的字直朝我眉心钻来，叫我坐立不安，疼痒难耐。
“周弟昨夜问我如何扮男人更像，现下可还想知晓？”
我胡乱点头，他忽然变了神态，拉长了声音扮起瞧不上穷人的富商来。
一会儿是富商，一会儿又是书生，一会儿是世家子弟，一会儿又是做苦力的汉子，将人之百态演绎得淋漓尽致，一时间记不起做出这样神情的是一张貌赛潘安的脸。
我被逗得前仰后合，大笑不止，连连抚掌叫好，惹得帘外长生又咳嗽几声，只是我满眼都是慕容溪棠，全然注意不到他的提醒。
不过半个时辰下来，我已将心中那一丝不对劲的感觉抛之脑后了。
“你怎的学得这样像，我简直像真的见过这些人一般！”
慕容溪棠喝了一口清水，清清嗓子，道：“这不算什么，这世间三教九流，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多了，察言观色便无师自通，我不过是用糊口之技献丑罢了。”
我以为他不过是胡诌，并未就着他的话深究，直到几日后，我才知晓他所言并非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