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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遇打劫 今日京城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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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京城尤为热闹。
相府认回流落在外的世子，门庭若市，车马不绝。
这世间之事大多都是如此，一家欢喜一家落泪，没有一处是团圆的。
我放下轿帘，不愿再看那些人唯利是图的嘴脸。
视线落在专心为我摆放糕点的长生面上。
我与长生自幼一起长大，感情甚好，此时我唯有长生了。
“长生，今日之后我便是没家的人了，你会永远陪着我的对么？”
长生抬头看着我应道：“嗯。”
“永远不会背叛我？”
长生垂下眼去，“嗯。”
“你迟疑了！我要你发誓，你绝不会背叛我！”
我拉扯着长生，他窘迫得红了脸，直道：“小姐，这不合规矩。”
“嗯？”我眯起眼睛，“你该叫我什么？”
长生叹了口气，无奈道：“小师妹，我发誓，绝不背叛你，如违背誓言，天打雷——”
我捂住长生的嘴，“我信你。”
在长生的脸红成猴屁股之前，我放开了手。
“我与师兄本就是同门师兄妹，师兄可要记着莫忘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自然也不需要讲这么多规矩。”
“好。”长生一脸纵容地看着我，那神情仿佛我说地上的破石头是金子，他也要顺着我说是。
“师兄，妹妹给您孝敬好吃的。”
说着，在长生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我捏起小桌上的糕点递到长生唇边，他迟疑片刻，在我灼灼的目光中张开了淡色的薄唇，将糕点含入口中。
长生直盯着我瞧，我纳闷地扯下帕子抹了抹嘴，“我脸上有东西？铜镜呢？我照照。”
长生移开眼，“没有。”
“真的？”我凑到他跟前去，“你再仔细瞧瞧。”
长生躲开了去，面颊过分的红，“小师妹……”
我噗嗤一笑：“好啦，我不闹你了还不行嘛！”
此番出走，哦不，是出行，我还得仰仗武功高强的长生呢，可不能将人逗得恼了，若是他撇下我就走，人生地不熟的，我可找不着地儿哭去。
往南行了两日，我将车夫打发了去，长生便接过车夫赶车的活计。
这两日我来了兴致便会逗弄他，他一张俊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想来早已不堪烦扰，与我隔帘而坐，瞧着倒是心情好了许多——我嫌无趣，与他闲话时，他有问必答。
于是我又起了坐在他身旁与他共同驾车的心思，哪知头才伸出去，他便将我摁了回来，帘外传来他温柔的声音：“危险。”
我不再闹他，翻出藏在软垫下话本，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合上最后一本话本，望着与前几本话本如出一辙的十分粗糙艳俗的封面，我再也忍不住了，执起笔，沾着墨，稍一思索，便改了起来。
半晌，我满意地搁笔，朝未干透的墨迹吹了吹。
“长生，你看。”
我探出头去，扬了扬手里的册子。
长生偏头看了一瞬，耳根瞬间红透了。
“小……师妹，你这画的……”
“画的你呀。”我笑道，“像不像？”
许是马车疾驰，带起道旁花叶，将一朵白色的花留在了长生的鬓边，被他容颜吸引住也似的。
我急道：“莫动！”
我转头又刷刷添了几笔，一朵栩栩如生的花跃然纸上，开在他的鬓边。
他抿着唇似要说些什么，忽然目光一凛，将我摁回马车里。
“趴下！”
“臭小子，生气也不必——”
“嘘！”
钉在车辕上的箭羽仍在微微颤动，我噤了声。
长生将车马赶到一旁，自己回身朝车身一侧一摁一拉，一把长剑便落入他掌内，不等我开口，他道：“在此等我。”话音未落，已轻点足尖，离开了原地。
兵器相撞的叮当声不绝于耳，我从那嘈杂的人声中判断出，此行人决不少于十个。
因担心长生，我掀开轿帘，朝外头看去。初时我还防备的地扫视四周，不多时就被长生那极飘逸的身法吸引住了，若非时机不合适，我真想跳起来叫声好。
对面那伙人蒙着面，看不清面容，难道这些是追兵？
不对，他们拿着刀，朝长生招呼而去的架势根本就是想要他的命，我急道：“长生，小心！”
我的声音引起了那人的注意，他见偷袭不成，转而朝马车而来，我心中陡然一惊，忙放下帘子，缩回车内去。
不过几息，那个蒙着面的八尺壮汉粗鲁地掀开轿帘，看清我的瞬间眼睛亮了亮，一只大掌朝我抓来。
“慢着。”伸向我的手顿了顿，我又道：“奴家自个儿下车，成么？”
壮汉果然收回了手，我露出一个柔弱的笑，磨蹭着到车辕边上，犹豫着要不要往下跳，他没了耐性，扯住我的手，我顺势跳到他的身上。
“臭娘们儿——”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不可置信的视线顺着我的手滑到他的胸前。
将穿透他胸膛的匕首又转了一圈，他口中满是血沫，彻底发不出声音了。
长生已经解决了其他人，落在轿前。
“不开眼的混蛋，也不看看你姑奶奶是谁！”我啐道。
“没事吧？”
“有师兄护着，我哪里会有事？”虽说我下手时没有犹豫，头一回杀人，我的手却仍是微微颤抖着。
下一瞬，我的手落入温暖的粗糙大掌里。
长生貌似脸色又红了起来。
我看着被那人打翻在地，被溅出的血染红的紫竹狼毫，心痛不已。
因不打算再回去，出门前，我将最珍爱的文房四宝一齐带。此时这支可抵寻常百姓家里数年钱粮的紫竹狼毫沾了不干净的血，瞬间红了眼眶。
若是往日，脏了便弃了，我根本不会心疼。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二人出来没带多少银两，这些钱大多还是长生的私房钱，我只是带了些珠宝首饰，经不起随意挥霍。
待盘缠用尽，还能将这些东西卖了换些银两，不至于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可不能说丢就丢了。
长生瞧见我心疼的神情，将狼毫捡起来：“别哭，方才来时路过一处水潭，我拿去洗干净，不过是脏了些，还能用。”
我不过是借机发作罢了，睹物思人，我念起往日种种，恰如这紫竹狼毫一般，沾染了他人的秽物，迫使我不得不舍弃，心中难免既气又委屈。
长生不知我心中所想，我亦不想同他说这些，便抬手抹了一把脸，跟在他身后。
若是寻常时候，我会在马车上等长生归来，只是今日遭逢歹人，马车旁又堆了这样多的尸体，我心中还是有些害怕的。
长生大抵也担心留我一人在此会遭遇歹徒，只说了一句“小师妹离我远些，我身上都是秽物”便快步与我拉开距离，独自走在前头带路，不时回头看看我。
我倒不是十分介意，想叫他慢些走等等我，看着他的背影，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从来都是长生跟在我身后，这好像是我头一回走在他的身后。我仔细打量着长生，发觉他不只是脸长得好，身材亦是一等一的好，怎的往日没有发现呢。
我已经想好了下一幅画要画什么。
我胡思乱想之际，已经与长生拉开了好些距离，长生回头看到我没有跟上，停下来等我，我快步上前朝他走去。
今日出门没看黄历，遇上今日第二场打劫时我想黄历上一定写着“不宜出行”。
好在这一回被打劫的对象并非我们二人。
此时，我们与那对峙着的两伙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我瞧了被围住的那人一眼，只一眼便愣住了，我从未见过这样漂亮一张脸。
那张漂亮的脸的主人似是不喜，偏过了头去。
显然人多势众的是为非作歹一方，倒显得美人更加柔弱可怜。
我们的到来好像打破了某种平衡，那伙人中处于首位的人怒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他们一齐绑了！”
于是我们好像成了集矢之地。
此时再装作路过也来不及了，长生拉起我，许是想带我离开。我忍不住又朝那手无缚鸡之力的美人看去，正是这一眼，叫我无论如何也不忍心看着美人落难。
江湖道义第一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忙道：“长生，你去帮帮他们吧？”
长生握住我手腕的手一顿，缓缓放开，衣袂微动，人已在几尺开外。
为首那人甚至没有看清长生是怎么出手的，便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盏茶功夫，地上躺满了蜷缩着痛呼的人。
这伙人显然不同于前面那一伙亡命之徒，长生没有下杀手，只卸了他们的胳膊叫他们无力反抗。
解决掉那些人后，长生将那位美人与跟着他的一名童子一齐带了过来。
直到近前，我才发现所谓的“柔弱美人”竟是个男人，只因长相雌雄莫辨，才让我看走了眼。
男人身着蓝衣，气质出尘，我确认自己头一回见到拥有这样卓越容貌的男人，只是那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叫我好生熟悉，好似曾在何处见过。
“多谢二位少侠救命之恩。”不容我多想，蓝衣公子抱拳躬身对我们道。其音泠泠，好似清泉自山涧滚落。
听到“少侠”二字，我将疑惑抛之脑后，连忙正了正身板，做出一个自认为很有风范的手势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公子不必客气。”
蓝衣公子弯着眼，掩唇一笑。
他笑起来的模样，实在亲切得很，我几乎要问一句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只是他容貌实在摄人，离得近了，我只觉微微眩晕，几乎站不住脚，也顾不得孟浪了。
长生扶住我，咳了声，我才恍然回神，连忙收回一直黏在他脸上的视线。
“抱歉，公子长得实在是，实在是……”一时之间我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
“我家公子不喜他人夸赞他的容貌。”蓝衣公子身后的小童抢道。
蓝衣公子伸手拦住了他的话头，微微笑道：“容貌乃是父母恩赐，在下私以为与旁人并无不同。”
这可太不同了，遍览京城的王孙公子，没有哪个长得像他这般钟灵毓秀，不过我已经冒犯了他一回，不能再冒犯他第二回，便顺着他道：“公子说的是，是在下浅薄了。”
蓝衣公子颔首一笑：“还不曾请教二位少侠名姓。”
“我姓周，我师兄姓顾。”
“在下敝姓慕容。”慕容公子拱手道。
我点点头：“慕容公子，此处不宜久留，你家的车马在何处，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慕容公子面露难色：“马受了惊，不知到何处去了。原本我们打算到临县去赴宴，谁知竟遇上了劫匪，我从家中带来的只剩阿竹一人，所幸我与阿竹脱离了虎口，哪知又进了狼窝……”
原来他们还遇上了我们先前遇上的那一伙人。
慕容公子面带愁色的模样实在是楚楚动人，我一时被美色冲昏头脑，主动道：“既如此，慕容公子不如与我们一道——忘了问，慕容公子是要到何处去？”
我们本也没定什么去处，四海为家，到哪都一样，但我从未去过洛阳，听说洛阳繁华，心中其实是想去看一看的，因此我在听到慕容公子说“洛阳”二字时，心里不禁生出“我们莫不是有缘”的念头，喜道：“我们二人此行也是要去洛阳！”
长生又咳了一声。
我收敛喜色，矜持道：“长生，这位公子无故落难，我们好人做到底，不如就载他们一程罢？”
长生没有回应我，脸色有些不好看。
出门前长生再三嘱咐我出门在外切不可轻信任何人，我应得极快，总不能每一个人都不是好人吧？这位慕容公子瞧上去那般面善，在此处落难亦非他所愿，长生实在是谨慎过了头，我们主动助人，怎能与被骗混为一谈。
在外人面前我不好去哄长生，只得先将他们二人引去暂时停放马车的地方。
他们二人财物尽失，将人留在此处，若天黑前无法到达城中，难保成为豺狼虎豹的盘中餐，长生怎会不知，由此我断定他绝不会因此事与我生气。
诚然，从小到大，长生都不曾真正生过我的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