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侧畔》祎辞爱笑笑

9、酸汤鱼 第九章

　　第九章·酸汤鱼

　　周六上午，顾念睡到九点才醒。

　　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苏衍发的：“周三专访的提纲发你邮箱了，你先看看，有问题随时改。”另一条是傅沉舟发的：“鱼买好了，番茄也买了。你几点有空？”

　　顾念先回了苏衍：“好，下午看。”

　　然后她点开傅沉舟的对话框，打字：“中午吧，十二点。”

　　“来我家？我做。”

　　顾念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你家”两个字让她顿了一下。她和傅沉舟结婚三年，从没去过他独居的那套公寓。他婚后大部分时间都住那里，老宅只是逢年过节回去应付。她以前问过一次“你公寓在哪”，他回了一句“工作忙，周末回老宅”，她就没有再问。

　　她打了四个字：“地址发我。”

　　傅沉舟秒回了一个定位。江城市中心，距离她工作室十五分钟车程。她看了一眼地址，是一栋她路过很多次的公寓楼，顶层，落地窗正对着江。她每次坐车经过的时候都想过里面住的是什么人，但从来没想过是傅沉舟。

　　十一点四十五分，顾念到了楼下。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白T和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比平时松垮不少。门禁按了房号，傅沉舟直接开了门，没有问是谁。

　　电梯上到顶楼，门开的时候傅沉舟站在走廊里等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旧T恤，围裙系在腰上，手上还沾着水。

　　“进来吧。”他侧身让路。

　　顾念换了他递过来的拖鞋，走进客厅。落地窗正对着江，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铺了整间屋子。客厅不大，沙发深灰色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茶几角落放着一只马克杯，杯沿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她认出来了，是她以前落在他车上的一只杯子，他居然收起来了。

　　厨房和客厅是开放式的，料理台上摆着切好的番茄、姜片、蒜末，一尾鲈鱼剖好了躺在盘子里，旁边一碟野山椒。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鱼？”顾念走过去靠在料理台边上。

　　“你上次说了之后，找厨师学了三天。”傅沉舟开火倒油，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生涩，“你坐那边等，油烟大。”

　　顾念没走远，就坐在客厅吧台椅上，面朝厨房的方向。她看着他下姜蒜爆香，放番茄炒出红油，加水，放野山椒，然后把鱼滑进锅里。

　　“酸辣的味道，你妈不吃辣，你以前在老宅没做过。”傅沉舟用铲子把汤汁往鱼身上淋，“你上回在岚庭点的酸辣汤，我看见了。你一个人喝了半碗。”

　　顾念没有否认。她确实喜欢酸辣口，但周慧兰嫌辣“没规矩”，三年里傅家的餐桌上从来没出现过辣椒。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着，酸辣的香气弥漫开来。傅沉舟往汤里加了一小把香菜，关火，把鱼盛进大碗里端到餐桌上。又转身回厨房端了两碗米饭、一小碟自己腌的萝卜条。

　　“尝尝。”

　　顾念夹了一块鱼腹肉，蘸了汤送进嘴里。酸味先上来，然后是辣，最后是鱼本身的鲜甜。她嚼完咽了，又夹了一筷子。

　　“可以吧？”傅沉舟坐在对面看着她。

　　“比你那个面好。”顾念端着碗又夹了一筷子，“汤底熬得够，番茄的味道进去了。”

　　傅沉舟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吃了，自己点了一下头。“那以后不做面了，做鱼。”

　　“我没说天天吃。”

　　“周一到周五做面，周六做鱼。”傅沉舟低头扒了一口饭，语气像在排会议日程。

　　顾念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十分钟，碗里的鱼去了大半。顾念放下筷子端起汤碗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爸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

　　傅沉舟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问我离婚分了多少，说想借点钱周转。”顾念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我说一分没要，他骂了我一通。”

　　傅沉舟放下筷子。“他找过你几次？”

　　“三次。第一次问我离婚了没，第二次问分了多少，第三次直接开口要钱。”顾念的声音很平，“我拉黑了。”

　　傅沉舟沉默了几秒。他放下筷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当初你嫁过来，是因为他做生意周转不开，拿了傅家一笔钱。”

　　“你知道？”

　　“后来查的。”傅沉舟看着她，“顾念，那笔钱不是你的债务，是他欠的。你不欠任何人。”

　　顾念端着汤碗没有动。她盯着碗里漂浮的番茄碎末，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以前觉得嫁给你是因为我爸欠了钱，所以我得忍着。忍了三年。离婚那天我才想清楚，我忍是因为我以为忍够了就能被当回事。”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她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他，“不被当回事，忍着也没用。得靠自己站起来，别人才能看见你。”

　　傅沉舟听完，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收拾碗筷，端到厨房水池边冲洗。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很响。顾念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碗。

　　“我来洗。”

　　傅沉舟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她。她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动作利落，像做过很多次。

　　“以前在老宅，你从来不用进厨房。”他说。

　　“以前在傅家，我不敢。”她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现在是客人，洗个碗应该的。”

　　傅沉舟站在她旁边半步的距离，低头看着她湿漉漉的手指。他伸手抽了一张厨房纸递过去，顾念接过来擦了手。两个人站得很近，厨房的窗开着，江风从外面吹进来，帘子动了一下。

　　“傅沉舟，”顾念把用过的厨房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今天酸汤鱼味道不错。下周再说吧。”

　　她往客厅走，拿起自己放在沙发上的帆布包。傅沉舟跟在后面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弯腰系鞋带，发尾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侧脸。

　　“下周六还是酸汤鱼？”他问。

　　顾念系好鞋带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换一个。你还会做什么？”

　　“还在学。”

　　“那学好了告诉我。”

　　她推开门走出去，走了两步回头朝他摆了一下手。电梯门合上之前，傅沉舟看见她嘴角是平的，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像以前在老宅那种把什么都收起来的干净。

　　他关上门，回到厨房。料理台上还摆着她用过的那只汤碗，边沿有一点油光。他拿起来冲了一下，放在沥水架的最后一个空位上——挨着她洗过的那摞碗的右边。

　　晚上顾念回到公寓，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苏衍发来的专访提纲她点开看了前三题，然后退出来切到微信。傅沉舟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小红点，她点进去。

　　一张照片。厨房的沥水架上多了一只汤碗，和她洗过的碗并排摆着。底下配了一行字：“下周学个新的，到时候做给你吃。”

　　顾念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她退出去回苏衍的消息：“提纲看完了，没问题，周三见。”

　　发完之后她又切回傅沉舟的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五秒，打了一个字：“好。”

　　发送。锁屏。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冰箱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一步——那只保温袋还在厨房台面上叠着，边角平整，是她早上出门前抻好的。

　　她打开冰箱门，没有拿水，而是把里面那盒老干妈拿了出来看了一眼生产日期。没过期。她关上冰箱门，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喝完了。

　　回到客厅坐下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她以为是傅沉舟，拿起来看，是林薇发来的：“明天有空吗？苏衍说他搞到了两张独立设计师沙龙的门票，问你想不想去。”

　　顾念打字：“去。”

　　然后她放下手机，抬头看着天花板。灯管嗡嗡响着，窗外是江城的夜色，万家灯火一个一个亮着。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关了灯，往卧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