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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靠近 ...

  •   好烫。

      许灼意下意识缩回了手,笑容僵硬。

      “不好意思,我刚刚不太冷静。”她理性思考三秒,决定先道歉。

      她完全没有料到摘助听器会让辜逢迟发疯。

      也没有料到自己会冒犯地去摘别人的助听器。

      “啊……”预料之中的结巴,辜逢迟松开手,“我才应该道歉……”

      他接过助听器,重新带回耳上。

      “你们两个不要玩啦,快点来帮忙!”芃芃清脆的声音挽救了二人岌岌可危的兄弟姐妹情。

      “来了来了。”许灼意答应了一声,转身去拎相机包,动作刻意放得潇洒,背影却僵硬得像要去奔赴刑场。

      她任由芃芃扯着衣角,放慢脚步陪着芃芃往前走。

      辜逢迟近乎以为是昨日再现。

      很多年前,也是一个浅夏的午后,那个总是抱着玩偶的小女孩,牵着他的衣角,不满地说:“辜逢迟,你走快一点,昨天我们都迟到了。”

      而现在,她忘了要牵他的手,也忘了他们曾共享过的那些清晨。

      “皎皎啊……”他低声说,“你怎么不记得了呢?”

      没关系,至少这一次,皎皎没有走丢。

      被造谣会走丢的许灼意小朋友接手了昨天辜逢迟的包馄饨工作。

      端摄像机的手稳得很,包起馄饨更是毫不逊色,张哥观察了一会儿,毫不吝啬地夸奖起来。

      “比小辜包得还好!”

      不善于此事的大姐芃芃半跪在椅子上,惊叹不已:“真的比辜哥包的还好。”

      “好的,”许灼意点点头,对辜逢迟说,“你被解雇了。”

      兄弟阋墙?

      老大芃芃不支持内斗,她很公正地说:“辜哥,你被解雇了。”

      并不公正。

      惨遭优化的辜逢迟忧郁地坐下,顺走了许灼意身侧的一袋馄饨皮。

      今天的拍摄任务还没完成,许灼意决定理一理责编女士。

      “拍照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一个顶级摄影师?”今天的责编女士非常冷静,“拍成这样基本可以退出摄影界了。”

      好可怕,许灼意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责编觉得此人进入市井生活后脸皮迅速变得极厚,“挽救一下自己的事业,拍点经济上行,别再盯着两只麻雀看了!”

      “昨天的馄饨不好吗?”许灼意认为躺在舒适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专题拍得好也是一种本事,你不上手别老说我。”

      “馄饨?”责编沉默了几秒,“再拍拉黑。”

      无人知道许灼意今天下午究竟拍了多少张馄饨照,疑似许公好饨。

      “不知道怎么拍就学学别人的手法。”责编最后说道。

      电话那头传来干脆利落的挂断音,许灼意的嘴角轻轻一扬。

      她的脸皮真的变厚了。

      显示屏上一大群馄饨军团雄赳赳气昂昂,好饨的许公坐拥千军万马,随时可以横扫六合。

      她带着笑的眼睛转了一圈,某位被解雇了的小工被芃芃勒令在角落里反省,然而反省态度极差,指尖蘸上清水,他将一整块馄饨皮分成四小块,在包迷你馄饨。

      毫无疑问,这是包来给芃芃玩的。

      许灼意面不改色地举起相机,绕着迷你馄饨拍了一圈。

      “许小姐这是……”张哥直来直去的大脑不能理解许灼意此刻的举动。

      “工作留痕。”

      “拍我做什么?”辜小工的侧脸蹭了一块面粉。

      “收集证据。”许灼意是个铁面无私的人,“证明某位被解雇的员工消极怠工,私藏公物制作违禁小零食。”

      “那要怎么办呢?”他配合着露出紧张的表情。

      “没收作案工具。”芃芃始终是一个开团秒跟的小孩,她举起拳头,“没收!”

      基于辜小工认错态度良好,二人决定直接吃掉他的劳动成果,以儆效尤。

      许灼意严肃地说:“芃芃吃就好。”

      她真的不爱吃馄饨。

      为了展现自己的坚定,她站起身,重新举起摄像机:“这里有二八大杠吗?”

      二八大杠,经济上行时期的标志性物件,往砖瓦下一靠,就有时代变迁之美。

      但是它已经称得上一句时代的眼泪了。

      几位迷茫的人中,张哥可以评上一句粗中有细,和鲁智深并驾齐驱。

      他秉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说:“小辜家里有。”

      “会不会太麻烦了。”许灼意说。

      玩耍是人的天性,张哥馄饨也不卖了,赶着这三只鸭子就往辜家小院里钻。

      “你哋返嚟喇?”小老太太在树下编花绳。

      “系咯。”张哥答应着,站到辜家储物间前。

      暂时被剥夺政治权利的辜逢迟在压迫下打开了储物间。

      “哇哦,电瓶大盗?”许灼意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电瓶挤占了百分之七十的空间,大小型号不一,他们根据芃芃的供词排除了这是辜逢迟自己买来的嫌疑。

      辜逢迟也是头一回发现自家储物间已经变成了大盗销赃点。

      “咔嚓。”

      此等场景世所罕见,许灼意选择先拍一张。

      在场只有尚且年幼的芃芃还算着调,对着儿童手表认真介绍目前的情况。

      “许姐姐在打卡,辜哥和张哥在旁边又哭又笑,好像疯了……”

      信任一个七岁幼崽?

      许灼意停止娱乐,凑过去补充道:“应该是非法入室,现场没有破坏,地点在城中村XX号……”

      她其实有点担心自己的设备了。

      在这里真的可以保护好吗……

      警察到的时候几人正坐在杨梅树下乘凉。

      警察同志跨进院门时,脚步都顿了一下。

      张哥指使辜逢迟去买的西瓜没熟透,发白的瓢肉淌着水,顺着腕骨往下滴;因为买了坏西瓜被勒令罚站的辜逢迟半靠在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看着许灼意到处瞎拍;许灼意的艺术之魂短暂苏醒,放下相机陪着奶奶编绳子。

      简而言之,非常惬意。

      “谁报的案?”年轻民警忍不住问。

      芃芃从辜逢迟腿边探出脑袋,儿童手表屏幕还亮着:“我!但许姐姐说这是非法入室……不对,是打卡……”她皱着眉努力回忆,“反正他们又哭又笑,好像疯了。”

      “储物间在那边,辛苦你们自己看了。”许灼意没有和警察打交道的经验,转头看向辜逢迟,“你去给他们倒碗汤解暑?”

      “好。”辜逢迟起身进了堂屋,端出两碗酸梅汤来。

      两位警察取证速度极快,邀请几人去录个口供。

      等他们从警局出来,天色已经晚了。

      卖馄饨当然赶不上,张哥于是宣布今天放假,放假时解雇的员工当然在收假的时候就会被返聘,辜小工再次获得工作。

      “既然如此,今天晚上我们和许姐姐去拍摄,可以吗?”芃芃拽着许灼意的衣角撒娇。

      拒绝一只萌萌的小可爱?

      抱歉,这种事她许灼意做不到。

      盯着辜逢迟看了三秒,她问:“二八大杠,现在还能拿出来吗?”

      也许是光线的原因,她觉得辜逢迟的耳朵有些发红。

      究竟在害羞个什么劲儿啊?

      “能不能?”她声音高了一点。

      “能!”辜逢迟可能刚刚去参加了动员大会,答应的声音非常响亮。

      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翻出一辆自行车还是有些困难,尤其是这辆自行车在岁月的折磨下散发着废品站的光芒。

      中国人无法拒绝的四字魔咒在此刻发挥效力——来都来了,干都干了。

      许灼意找了几个角度,拍出来的效果可以说是相当差,非但没有经济上行,反而负载累累,债台高筑。

      “刷层新漆。”张哥瞅了两眼照片,“正好,小辜家应该也有油漆。”

      小辜不是小哆啦,小辜家没有油漆。

      但是张哥家有,我们仍未得知这个男人究竟在家里藏了多少东西。

      刷上新漆,自行车的确是高级了,经济条件瞬间从赤贫来到小康,脱贫攻坚战顺利完成。

      事实证明,自行车问题不大,有问题的是许灼意。她出色的专业素养,让这辆半新自行车像一个对抗奥特曼的小怪兽。

      “……我需要一个模特。”她说。

      芃芃不会骑自行车,很有谦让精神地说:“辜哥和张哥来吧。”

      张哥:“我吗?”

      “不行不行,我不上镜。”张哥本打算憨厚地摸摸脑壳,结果还是做出了准备给人开瓢的效果。

      运气很好的辜逢迟,凭借一张玉面书生的脸应聘上了顶尖摄影师许灼意的模特。

      小老太太也凑热闹似的拍了两下手。

      辜逢迟推着那辆刚刷完漆的二八大杠站在巷口,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装模作样地夹了本书,像那些年代文里的知青。

      “你不要看镜头,看那盏坏掉的路灯。”许灼意命令道。

      “好好配合,不然有你好果子吃。”芃芃跟着狐假虎威。

      一出手还是许灼意的老习惯——把人拍到尘埃里。

      显示屏里,辜逢迟推着那辆二八大杠,站在斑驳的巷口。白衬衫在晚风里微微鼓荡,身后是杂乱的电线和爬满青苔的砖墙。

      这本该是一张标准的“经济上行”宣传照——朝气蓬勃的知识青年,崭新的自行车,百废待兴的城中村,一切都预示着某种蒸蒸日上的未来。

      可她却下意识转动了变焦环。

      背景里贴着碎裂瓷砖的旧楼、纠缠如血管的电线,不再是时代的注脚,而变成了某种正在逼近的巨物,沉甸甸地压在辜逢迟身后。

      碎光照在他眼睛里,是她最熟悉的神性和顺从,如待宰的羔羊。

      他伶仃地站在那里,像一次文明的叹息。

      她没法把他拍成时代的主角。

      在她这里,他只是那个在神迹面前试图抓住一点什么的渺小的人类。

      “我就是这样的拍摄风格,”许灼意眨了眨眼,“没办法,我只能这样拍。”

      “拍得怎么样?”辜逢迟问。

      “挺好的,”她转了转手腕,“就是不太符合要求。”

      人类不肯接受自己的渺小,她只是拥有了一双不属于这个空间的眼睛。

      “我们继续拍,直到拍出你需要的照片。”辜逢迟沉重的咬字终于轻巧地落了地。

      “芃芃,你和辜哥哥站在一起,”她想了想,“不,坐在后座上,让辜哥往前推。”

      芃芃“嗷”了一声,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上后座,两条小腿得意地晃了晃。辜逢迟扶着车把,脊背微微绷紧,生怕这孩子掉下来。

      相似的构图,画面却从无能为力的神性变成了隐忍的斗争。

      “辜逢迟,你是做什么的?”许灼意突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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