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修复岁月 晚风卷 ...
-
晚风卷着巷尾小吃摊的烟火气漫过来,油酥饼焦香混着草木潮湿的味道,裹住三人与那辆刚刷好浅灰新漆的自行车。
芃芃稳稳坐在自行车后座,两只小手牢牢攥住辜逢迟腰侧的衬衫布料,小腿悬空一荡一荡,鞋底轻轻磕碰着车架,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响。
辜逢迟推车的脚步顿了一下,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侧过头,灯光为他镀了一层毛绒绒的金边,“修点旧东西,勉强糊口罢了。”
芃芃在后座上晃着腿,突然插嘴:“辜哥修东西可厉害了!我妈摔碎的观音像,他粘起来一点缝都看不见!他还给我修过八音盒,虽然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是看起来和新的一样!”
感觉被敷衍了……
“哦…”许灼意明显地带上失落的意味。“修东西也有很多种嘛,我记得短视频刷到过那种补墙的,赛个硬币再塞点方便面和瓜子,涂点502胶水就能补上墙窟窿。”
许灼意自己都觉得说得离谱,越说越小声。眼神有意无意又把辜逢迟全身打量了个遍,怎么看都不像修墙的嘛。
那就是汽修?
“……”
辜逢迟一手稳着车把,另一只手虚虚横在身后护着后座,却在许灼意话音刚落后一愣,双眼茫然地看着许灼意。
许灼意以为他没听清那句话,可许灼意的声音在这份安静里却实实在在地传到了辜逢迟的耳朵里。
或许,还有心里。
“…赛…方便面?”
“咳咳,当我没说,当我没说!”许灼意摆摆手。
辜逢迟微微偏过头,巷口路灯漏下来的碎金落在他眼睫,掩去眼底一瞬翻涌的情愫,取而代之的是略微上扬的嘴角弧度。
“不能用方便面。”
方才许灼意那句突如其来的问话像一片薄瓷碎片,轻轻刮过他沉寂多年的心口。
“我是文物修护师。”辜逢迟的声音压得很轻,怕惊扰了后座晃腿的芃芃,语调平稳温和,“就是…修一些古瓷、木器、石刻打交道,修复破损的旧物。”
许灼意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跑摄影采风这些年,商人、农户、教师、手艺人接触了个遍,却从未想过辜逢迟整日埋首的工作,是与千百年前残缺的文物相伴。
“文物修护师…”
许灼意呢喃了一遍,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方才储物间堆积如山的电瓶,再对照上“文物修护师”这个身份,强烈的反差感撞得她微微失神。
一个日日细心修补古物裂痕、耐心抚平岁月伤痕的人,家里储物间却塞满来路不明的废旧电瓶,想来格外荒诞。
不到一秒,许灼意便眼神放光凑上前去。“那!那是不是你的工作成品都在博物馆展出啊!太厉害了吧!”
许灼意的猛然凑近令人猝不及防,辜逢迟那张白皙的脸瞬间刷上一层绯红,身子下意识的后仰,连带着自行车都晃了一下。
比急促心跳先来的,是芃芃的抱怨声。
“辜哥!我要摔了!”
“不好意思…”辜逢迟连忙扶正车子,来不及安抚狂跳的小心脏,连看许灼意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怯意,“博物馆许多展出的都是复刻品,怕文物损坏。但是的确有几样是我负责修复的…你喜欢这些?”
“当然了,那可是历史的痕迹哎。”许灼意没关注到辜逢迟那一瞬的不自然和其中缘由。
芃芃在后座歪着脑袋,小脸上满是好奇,松开攥着衬衫的手,伸手扯了扯辜逢迟的衣袖,“辜哥哥,是不是电视里那种碎掉的花瓶,你都能粘回原样?”
“差不多。”
辜逢迟侧手轻轻揉了把芃芃的头顶。
“不只是花瓶,木雕佛像、碑刻拓片、褪色古画…只要还有残存的本体,都能尽量复原原本的模样,补上时光造成的缺损。”
相机镜头垂在许灼意身前,金属机身贴着掌心,听着辜逢迟缓缓讲述着那些带着古老色彩的工作内容,温柔的声音带着晚风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白天辜逢迟被她夺走助听器时失控的模样,想起他指尖颤抖攥住她手腕的滚烫温度,想起他独处时安静内敛的神态,此刻终于有了几分合理的脉络。
常年和沉寂、残缺、静默的古物相处的人,习惯了安静,习惯了依靠听觉捕捉器物细微的纹路声响。
助听器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一件简单辅助工具,是他感知世界、分辨文物细微裂痕的桥梁。
她白天莽撞伸手去摘,无异于硬生生夺走手艺人赖以生存的双眼,也难怪他瞬间失了平日温和,情绪彻底失控。
许灼意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辜逢迟耳上那枚助听器上,声音又小了几分:“平日里修复器物,都要靠助听器分辨声音吗?”
“是。”
辜逢迟缓缓推着自行车往前缓步走,巷子里青苔遍布的路面微微颠簸,他走得极稳,刻意放缓脚步,不让后座的芃芃晃动。
“瓷器暗裂、木器虫蛀的空洞,肉眼很难分辨,贴近器物轻叩,细微的回声只有借助助听器才能捕捉…听力受损之后,这份工作做得比从前更费力,却也更放不下。”
他说起自己工作时,眉眼间褪去了白日嬉闹的忧郁散漫,染上一层独属于手艺人沉静温润的光,像陈年温玉,柔和却有厚重底蕴。
许灼意举起相机,下意识按下快门。
镜头里,少年推着老式自行车,后座坐着嬉笑的孩童,晚风掀起衣摆,他眉眼柔和,周身褪去了方才孤身站立时孤绝压抑的氛围感,多了烟火人间的暖意。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拉长景深放大背景的压迫感,恰到好处的构图里,斑驳砖墙和缠绕电线都在这一刻成了温柔衬景,衬得两人安稳平和,完美契合责编要求的“时代向上、人间温情”。
许灼意低头翻看照片,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点浅淡笑意,难得满意:“这张应该能过审,不会被责编勒令拉黑。”
“太好了!”芃芃在后座拍手欢呼,晃得自行车轻轻一晃,辜逢迟连忙攥紧车把稳住车身,无奈回头看了眼闹腾的小姑娘,眼底满是纵容。
许灼意点头应下,指尖不停翻看着方才拍摄的成片,递给辜逢迟看一眼,随口追问起:“拍的不错吧?”
“很好看。”
“那你有没有拍照片,我可以看看你修复的文物嘛?”
辜逢迟将视线移回到许灼意脸上,还是那样愣住,没有回话。
不是因为别的,因为许灼意。
她眼里那份激动还未褪去,微弱的光亮映地眼睛里亮晶晶地。
没听到吗?
“我说,你有没有拍照片,可以给我看看嘛?”
辜逢迟那份不知走丢多久的心魂,终于从许灼意那又小跑回来。
可惜他只能带着歉意地摇摇头。“没有,为了避免闪光灯,文物不能拍照片。”
果不其然,许灼意脸上挂上了委屈。“哎,那也太遗憾了,还想欣赏一下你的工作成果。”
“可以的,”辜逢迟几乎是立刻回应道,“本地的博物馆就有,我可以带你一起去看。”
说完这话辜逢迟就后悔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的,这不就是类似约会邀请吗?!
“好啊好啊!等手头的事忙完你一定要带我去看看,我们小辜修复师的成果。”
“辜哥,我也要看我也要看!”芃芃探出小脑瓜挤在二人中间,仿佛提醒着她的存在。
“…好,那芃芃要乖,也带你去看。”
“好——”芃芃终于满意,消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晃着小腿。
许灼意笑意未褪,故作调皮地敬了个礼。“那我也乖,我们一起去看你修复的岁月。”
…也乖?
……
辜逢迟看着许灼意笑了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