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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听见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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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开实景地图,城中村弯弯绕绕,她的确看不出怎么走,便让芃芃帮她看看。
芃芃思考了好半天,张嘴喊人:“张哥辜哥,帮姐姐看看她租的房子在哪里。”
辜逢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真不靠谱!”芃芃拿眼睛觑他,“张哥来看!”
张哥洗完了碗,依言过来,笑道:“就是逢迟家隔壁啊,我说最近怎么老有人搬着东西进进出出。”
辜逢迟还是不说话。
“你一会儿领着人家过去,听见没有?”张哥推了推他,“显得你多不好客的样。”
好半天,张哥才等来他极轻的一声“好”。
活像逼良为娼。
他犹犹豫豫地看着许灼意给芃芃讲题,嗫嚅着,没说出一个字。
“要讲什么大声点。”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讨厌她?”他叹息似的,“她讨厌我吗?”
*
没有芃芃在身边插科打诨,许灼意才发现她和辜逢迟居然连一句话都聊不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不适地抓抓手臂,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明显。
“辜逢迟,辜负的辜,‘相逢可恨十年迟,鍼芥相投更不疑’的逢迟。”
“我叫许灼意,许可的许,‘倏然叹零落,灼灼无穷意’的灼意。”她忍不住要笑,“难怪张哥说你是读书人,讲个名字,还要掺句没听过的诗。”
城中村的路灯有些感应不良,昏暗的光线下,辜逢迟的眼神也晦暗不明。
他很轻地问:“你没听过这首诗吗?”
“没有啊,我不爱读诗。”许灼意的靴跟厌烦地碾过湿漉漉的地面,“你可以大声一点——我听说你们会喜欢大声说话。”
最开始听不清的时候,辜逢迟的确喜欢大声说话,他总觉得别人会听不清。后来张哥和芃芃会带着他练习,用普通人适应的音量,哪怕慢一点。
他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知道什么音量会让人听不清,可是许灼意,他总害怕自己声音高了,惊碎一场幻梦。
“你可以大声,我之前拍摄的时候,很喜欢听别人说话,热烈的、温暖的、轻缓的,我觉得都是一种幸福。”
许灼意站在灯光下,他从来没有觉得这座城的夜晚有这么亮。
“许小姐。”辜逢迟很正式地说,“我们到了。”
有的人的确是很会经营生活,城中村的院子不过十几平,种满了鲜花,两棵杨梅树遮天蔽日,挡了小屋的半壁江山。
而许灼意之前在市中心区买的房子现在还是个样板间,她妈每次去看她都要先数落一顿。
“当务之急是你要找个老婆。”她妈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后如是说,“老公对你来说没用。”
好开放的女人……
如果她妈妈看见这样的院子……
一定会让她娶辜逢迟做老婆吧。
“许小姐,你的房间在这边。”辜逢迟替许灼意拉开了房门,“已经有过专人负责打扫,如果缺什么和我说一声就好。”
责编非常靠谱,房间布置得和许灼意最近一次住的宾馆一样,规避了她认床的可能。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她住宾馆?
“谢谢。”许灼意放下背包,笑容依旧,“你先去忙吧,我稍微整理一下。”
辜逢迟垂下手,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那扇门轻轻阖上,也将他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责编的准备虽然非常充分,但是许灼意还是不负众望的失眠了。
长年在偏远或危险地区拍摄,她不喜欢玩手机——应该说不擅长玩手机。
干脆起身,随手披了件外套,走出门。
月亮被云层吞吃了大半,只有一盏提灯在院子里撑着场面。
辜逢迟站在杨梅树下,空荡荡的枝桠,只坠着浓绿的树叶。
怀民亦未寝啊。
“我上高中的时候,学校里就种着两棵杨梅,”许灼意说,“那个教我们语文的老师说,一棵是公的,一棵是母的。”
“母杨梅每年都结果子,因为没有人打理,总是酸涩的。”辜逢迟回头,语调微扬,“或许是因为我们等不到它彻底成熟,就把果子摘下来了。”
“你的杨梅呢?也是酸涩的吗?”
城中村有时会出现萤火虫,芃芃捉到了一瓶,辜逢迟却是第一次遇见。
“如果你能等到它熟透,会好吃一些。”辜逢迟指指那棵坠满了果的杨梅,“现在也可以吃。你要吃的话,明天打一点下来。”
许灼意这个人,怕酸喜甜,又吃不了太甜的东西,全靠一口仙气吊着走遍大江南北。
皱着鼻子思考了半天,她抬了抬下巴:“一点点就好。”
“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打一小篮,浸了盐水再给你。酸倒不至于,只是甜味淡些。”
“那说定了。”她侧过脸看他,“要是明天早上没吃到,我就当你唬我。”
“不会。”辜逢迟笑起来,“我等你醒。”
第二日醒得晚。
阳光透过杨梅的繁茂,打在许灼意的脸上,昨日似水的月光也被蒸干。
自然,熬夜时脑子里的水干了,她也回想起自己说了多没边界的话。
熬夜误人……
好在辜先生不介意,真是太有分寸了。
杨梅树下支了张藤编小桌,一人背对着她坐着。
“辜先生?”许灼意试探似的。
那人极瘦小,她虽然知道这不是辜逢迟,却不知如何称呼,只好暂时当个睁眼瞎。
“阿皎,过嚟食话梅啦。”那人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吃朝早摘咗梅子来俾你呀。”
许灼意的粤语水平非常一般,冥思苦想好半天,憋出一句:“我知啦。”
好在辜逢迟从堂屋里转了出来,拯救了尴尬的某人。
“奶奶是广东人,不太会说国语,”他端着一碗梅酱,“不过她能听懂,你不用太担心。”
“她刚刚讲的阿皎是谁?”许灼意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值得询问的问题,“当然,不太好说就不用说了。”
“啊?”辜逢迟眼神飘忽不定“可能是她以前的小姐妹。”
如果他说阿皎就是许灼意,她一定会觉得他在糊弄他……
皎皎,你怎么把我和奶奶都丢下了?
“阿皎,做乜唔出声??”奶奶从藤椅上站起来,看着许灼意,“食粒梅子啦。”
许灼意依言伸手,拿了颗鲜红的杨梅,在手里滚了两圈,觉得肯定酸极了,不太想下肚。
可要辜负旁人的心意,她更觉得愧疚,一咬牙塞进嘴里,扯出笑:“好甜的,奶奶。”
小老太太笑眯眯地拍拍她的手,回了屋里。
“不好意思,奶奶有点不太清楚。”辜逢迟见许灼意酸得五官都要扭曲,连忙把梅酱递过去,“加了蜂蜜,甜的。”
许灼意含着那勺梅酱,甜意混着杨梅的微酸在舌尖化开,眉心终于舒展了些。
她看着碗里红得发亮的果肉,轻声说:“其实也没那么酸……就是,后劲儿有点冲。”
“谢谢,”辜逢迟在许灼意对面坐下,“奶奶喜欢给人分杨梅,阿皎应该也是来吃杨梅的小姑娘。”
“她也喜欢和人说话,你如果嫌烦,我和她讲。”
“我不烦。”许灼意站起身,踩在泥地上,“我昨天说了,我喜欢听人说话。”
她走到他身侧,杨梅树的影子斑驳地投在他们之间。
“尤其是……”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音,“熟透了之后,那种不用大声,也听得清的。”
辜逢迟整理枝叶的指节停了一瞬。
日光正好,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像振翅欲落的萤火。
阳光浓浓地涂在墙上,远处收废品的吆喝声,穿过杨梅叶,滤成模糊的调子。
第一声蝉鸣来得又狠又凶,想要叫醒沉睡的记忆和朦胧的阳光。
夏天来了。
下午辜逢迟又要去给张哥帮忙。
许灼意和辜逢迟到的时候张哥恰好在剁肉,两把菜刀上下翻飞,配合他不好惹的面相,总之画面非常残忍。
“非常好,保持这个状态。”许灼意端起摄影机,找了个完美的角度。
芃芃的学校这几天恰好要做考场,她得以跟着张哥玩。
许灼意招手叫她来看照片,两个人头凑着头笑了半天。
“小辜,新助听器到了没有?”张哥一挑眉,把两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插,刀刃还在嗡嗡响。
他甩了甩手腕,冲许灼意龇牙一笑,那表情活像刚从哪个古惑仔片场跑出来的:“拍好了没有?拍好了就去玩吧。”
许灼意比了个OK的手势,牵着芃芃去找灵感。
“还没有。”辜逢迟带了罐梅子酱,“怎么了?”
“没到就别老戴旧的,上次医生不是叫你先别戴吗?”搁了半碗葱姜水,张哥开始搅拌馅料。
“我怕听不见她的话。”辜逢迟看着许灼意一把抱起芃芃转了两圈,目光温柔,“我怕又错过。”
这个点人不多,许灼意没找到值得拍的内容,只好拍两张麻雀的照片给责编交差。
麻雀停在电线上真的不会触电吗?
她和芃芃开始思考这个远古难题。
“姐姐,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芃芃仰着脸问。
“不是哦,”许灼意蹲下来,捏捏芃芃肉乎乎的脸,“姐姐四五岁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一直到大学才搬走。”
小姑娘一脸严肃地点点头:“妈妈也是为了我的学籍搬到这里的。”
两个人短暂形成了同盟。
为了庆祝这场伟大的结义,许灼意决定买两根冰棒。
正如桃园三结义要分桃,在芃芃的请求下,她买了经典家庭分享装——四根不同口味的冰棒黏在一起。
“今天我们和张哥辜哥结成异性兄弟姐妹。”
“好的,我提议让芃芃当大姐。”许灼意同样严肃。
两个人再次达成共识,并通知了两位辛勤工作的小弟。
张哥咬了一口酸梅味的冰棍,含含糊糊地说:“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
气得芃芃跳起来要打他。
跳起来也是打张哥膝盖。许灼意很没义气的想。
“辜逢迟,”她故意大声叫辜逢迟的名字,伸手摘下他的助听器,“不用怕听不见,我的声音很大的。”
张哥震惊地回头:“你隔那么远都听见我们说话了?”
“嗯哼,”许灼意有些得意,“我听力特别好。”
被摘了助听器的辜逢迟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可是……”
“怕什么?你听不清,我就大声一点,凑近一点说。”许灼意的咬字很清晰,一下一下砸在辜逢迟的耳廓里。
振聋发聩。
在轰然炸开的,蝉声里,辜逢迟终于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听见了。”他急切地抓住许灼意还没有缩回去的手,掌心包裹着许灼意指尖沾上的糖浆,“我听见了。”
“嗯嗯。”许灼意吞下最后一块冰,“我就用这个音量说。”
蝉鸣在这一刻忽然退潮,周遭只剩下他胸腔里失序的心跳。
“我听见你说,你会让我听见你了。”他委屈得要命,却还要佯装镇定。
许灼意,你不能再丢下我了。
我听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