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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欺负”的他 “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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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不争取,灼意,你看看别人交的作品……”女声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许灼意捏着手机,喉咙里涌上一股干渴的痒意。
“我知道了。”她哑着嗓子说。
像是松了一口气,女声带上笑:“你知道就好,我帮你留意着,你自己也多学学别人。”
“姑娘,到地方了。”司机抬高嗓门,叫醒了许灼意。
“好,谢谢师傅。”许灼意从架子上取下包。
站在车门前城中村的热浪扑面而来,许灼意拎着箱子逃下车,站在空地上等着人来接她。
或许不会有人来。
在等待的第三十一分钟,她重新拎起箱子,决定自力更生。
“哐当——”
铁盘磕在水泥台面上,沉闷的尖叫声刺穿了许灼意的自怜。她诧异地抬了眼,卖馄饨的小哥声音大得像要来一场自由搏击。
人生地不熟,许灼意不打算横生枝节,何况她并不觉得自己能在油污里拿下金腰带。
然而小哥的声音愈发大起来,被吼的人垂着眼,不说一句话。
许灼意是有一点英雄主义的,盯着那尊被骂了的泥塑,很轻的“啧”了一声,随手抓了一个小孩帮忙看行李,径直走过去,将那人往身后拽了拽。
辜逢迟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半长的头发被拢在一起,发尾晃晃悠悠,是不属于城中村的精致。
应该说,他从没在污水横流里见过珍珠。
“你怎么欺负人呢?”许灼意下巴微抬,冲着馄饨小哥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偏要那么大声?”
“啊?”馄饨小哥皱着眉,他面相凶,疑惑也是很不耐烦的模样,“你刚说什么玩意儿?”
辜逢迟眼睛紧盯着小哥的嘴唇。这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吵起来了,声音模糊极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不分青红皂白地挤进耳朵里,离开时也毫不留恋。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畔,空空荡荡,他又忘记戴助听器了。
好在他记得包里还有旧机,能凑合着听,若吵得不厉害,还能劝几句。
“不是欺负人怎么那么大声和别人讲话?还摔了只碗。”
许灼意的声音像秋日下午的阳光,暖融融地钻进耳朵里。
“不好意思。”辜逢迟扯了扯她的衣角,字句咬得很重,语速比常人慢半拍,“你好像有点误会。”
他指着自己的耳朵,有些尴尬:“是我让他大声一点的,我听不太清。”
许灼意的脸“噌”一下红了,几年的体面生活让她受不了这种尴尬,微微低下头,快速对小哥说了一句“对不起”,转身走的时候更是差点忘了拿包。
茶黑的发尾在辜逢迟眼前一甩,藏进了城中村庞大的人流里。
有点遗憾。
“小辜还蛮招女孩子喜欢——你认识这丫头吗?”小哥麻利地捞起一碗馄饨递给他,“最近不太平,你遇见了提醒她一声。”
辜逢迟没接,直到再也看不到许灼意的身影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我认识有什么用?人家一看就不记得我了。”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曾经抱着玩偶哭的小女孩,”辜逢迟的声音很低,“我也绝无可能长成她喜欢的白马王子。”
小哥没听清,随口搪塞了几句,又抡起汤勺舀馄饨。
“停在原地的人,不好去拽已经跑的人。”辜逢迟笑了笑,接过小哥手上的面盆。
*
一切都在向前跑,只有这里还停留在昨天。
许灼意抱着摄像机,对着鲜红的“拆”字按下了快门。
城中村,飞速发展的沧海明珠上的一根刺,一块顽固的黑点,也是她曾经住了十几年的“学区房”。
浓郁的潮湿霉味和油烟味贴着皮肤。这群浑浑噩噩的居民早已不再妄想拆迁的巨款,自然也对扛着价值百万的摄影设备的许灼意毫无兴趣。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麻雀群的候鸟。
虽然她曾经也是一只麻雀,但已经飞走了,翅膀就再也忍受不了地上的寒气。
她知道自己傲慢到恐惧平庸。
初夏的傍晚还是热得要命,她有些怀念前几年夏天追逐龙卷风的凉爽,这次被责编打发来拍摄县城,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她嫌恶地拽了拽背带,这破地方她一秒钟都呆不下去了。
前十五年的青春在这里被搓磨殆尽,现在还要控制她的未来。
这地方克她。
她恶狠狠地按下快门。
几个大爷提着空空荡荡的鸟笼站在街角,有一搭没一搭扯着闲天。许灼意抬起镜头,就着斑驳的砖墙和交错的电线拍了一张。
再破败的城中村也能分个三六九等,这帮吃过政策红利的“遗老”算一等,住在中心地段的独立院子里。
更多的是农民工,舍不得钱,住在鸽子笼里,过一眼望得到未来的生活。还有一批为了学籍住在这里的孩子,她也曾是这帮孩子里的一员。
天色渐沉,许灼意掏出手机开始找临时落脚处。
然而她还是没能走远。
责编向来是半年都不找她说句话,今天倒接二连三的发消息,要她拍点自然之美。
自然之美?她不觉得这里会有自然之美。
“朴实的人民、破败的斜阳、人情冷暖,哪个不是自然之美?”责编脾气越来越暴躁了,声音大得要穿透电话揪住许灼意的衣领,“拍不出一组好作品,明年的北极圈项目我连报名表都不好意思要!”
“行行行,你生什么气啊,”许灼意抓着手机的指节发白,“北极项目原本都说好给我了,新人说两句你就让出去……”
“人家拍的有温度,现在金主喜欢这样的,”责编缓和了语气,“今年换了老板,他做民生品牌,你的风暴不贴他喜好,今天开会又骂了一次,连奖都不让投。”
“听话,好好拍,我帮你申请封面,好吧?”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许灼意呆愣地盯着手机,屏幕上弹出责编的要求,人间烟火气几个字被红笔着重标记。
她扯着嘴角笑起来。
人间烟火,这里恐怕只能拍点被烟熏黑的外墙。
此时倒不急着找租房了,责编还是很关心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笨蛋的,托人帮她找好了房子,拿到一张合格的照片就给她发定位。
“人间烟火?”刚放学的小姑娘重复了一遍,笑起来,“我们这里最有烟火气的就是馄饨张哥。”
热心的小同学,拉着许灼意的衣角,带她绕回那个馄饨摊,指着正在包馄饨的辜逢迟和他身边的馄饨小哥:“辜哥今天也在呢,他包的比张哥好看。”
“我就站在这儿,还那么大声说?”馄饨小哥的声音混合着猪油的香气,“过来吃馄饨,你妈今天忙。”
“好嘞!”小姑娘笑嘻嘻地跑过去端碗。
许灼意站在阴影里,端起哈苏,透过取景框,找回了一点专业性的冷静。
焦距对准,画面里的三个人或站或坐,小姑娘不知说了什么笑话,惹得张哥大笑起来;辜逢迟低头包着馄饨;小姑娘站在烟雾前,书包蹭上了一点灰尘。
的确是温暖极了,许灼意按下快门。
或许算得上命中注定,原本背对着她的辜逢迟竟微微回过头,脸上是温和的笑,视线穿过模糊的晨昏线,落进镜头的反光点上。
“姐姐,你吃不吃馄饨?”学生姑娘喊道,“张哥的馄饨特别好吃。”
晚餐还没着落,吃碗馄饨,沾染一点凡俗气也不错。许灼意把刚刚拍好的照片发给责编,脸上挂着笑,走过去。
夕阳染红了霞云,自然也看不出许灼意是否还在为几分钟前的事尴尬。
“不减肥吧?”张哥站起身捞馄饨,“吃二十个?”
“呃……十五个?”许灼意是典型的南方胃,就没长能消化面食的器官。
张哥抖了几下漏勺,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眉眼,弱化了他身上的悍匪气。
小姑娘吃了几口,便搁了勺子,围着许灼意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芃芃,别吵姐姐,快点把饭吃了。”辜逢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温声提醒小姑娘。
芃芃吐了吐舌头,乖乖往嘴里扒拉起馄饨。
许灼意看着她沾了油的书包带子,又看看案板上辜逢迟指尖滚动的面皮,忍不住一笑:“芃芃很可爱,年纪还小,喜欢说笑也很好啊。”
“我以为,你不喜欢人闹你。”辜逢迟的声音很低,“我的意思是……”
“姑娘,你的馄饨好了。”张哥端着碗走过来,搁在桌上,连汤都不晃一下,“逢迟别包了,来吃饭。”
“你刚刚说什么?”辜逢迟的声音被冲淡,许灼意微微皱眉,“可以再说一遍吗?”
“没什么,你先吃饭吧。”
馄饨确实不错,许灼意尝出了一点不属于这个城市的味道——她在这里读书时从来没有吃过。
几口热乎的食物下肚,稍稍抚慰了许灼意灵魂久久未落到实处的空虚。
辜逢迟正低着头洗手,水流过他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虎口处却没有常年擀皮留下的粗糙老茧,指甲修得很干净,指腹有一层细腻的薄茧。
这不像是卖馄饨的人的手。
“洗个手这么破讲究,”张哥丢过去一条毛巾,“你们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下次不叫你来帮忙了。”
“张哥,你怎么好这样?”芃芃先不乐意了,“辜哥包的馄饨比你捏的好看多了,你就是羡慕。”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张哥虚虚一指,“你妈今晚回来晚,你就在这里写作业。”
芃芃扭身去和许灼意说话,留给张哥一个冷漠的背影。
“姐姐叫什么名字?”
“我姓许。”许灼意吃完了馄饨,开始等待责编的审判。
“许姐姐,等会你能教我做作业吗?”芃芃自觉二人关系拉近不少,“张哥笨得很,老教错。辜哥也不行,他讲得比我老师还催眠。”
“可以哦,芃芃这么可爱,姐姐很愿意教芃芃写作业。”许灼意将手机反扣在桌上,笑盈盈的。
“诶,对了,芃芃你提醒一下姐姐最近不安全。”张哥刷个碗也热火朝天,一个人抵得上一支洗碗队。
“是,女孩子要小心一点。”辜逢迟附和道,“芃芃也要小心。”
“姐姐我悄悄告诉你哦,”芃芃压低了声音,“张哥老乱吓唬人,其实就是有电瓶车大盗,我妈妈的电瓶也被偷了。”
许灼意指尖微顿,旋即失笑,刚想说话,手机突然在桌面上震动了几下,她拿起手机,是责编发来的具体定位和一个门牌号,还有一长串夸她的话。
【这就对了,别老盯着别人那点不好。人间烟火多温暖啊,对不对?】
【不过别骄傲,这次是帅哥和妹妹给你加的分。】
【封面我给你留着,北极圈也帮你争取,你一定要拿组好照片给我壮壮士气。】
是啦,她就是很棒!
许灼意得意地晃晃脚,笑容鲜亮了不少。
【知道你大小姐脾气,特地托人找了好点的房子,你让人带着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