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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夜 他怎么在 ...

  •   石子骨碌碌滚动,掉进下水道里不见了踪影。

      一双少年的脚停在了前面。

      徐观仰着头看着面前破败老旧的居民楼,错落挂在墙外的空调外机正嗡嗡作响,顶上积了厚厚一层土。

      七月盛夏,正是暑热难耐的季节,大马路上行人寥寥,就连小卖铺的狗都藏在阴凉里不停地吐着舌头散热。

      M大夏令营约束不严,周末例行放假两天。

      早在周五下课时,教室便已空了大半,周六更是所剩无几,等到周天还在学校的,怕是只有徐观一个了。

      在把能做的作业和习题都搞定,又把每道拓展题用多种不同解法交叉验证后,没事可干的徐观去拳馆打了一整天拳,一连换了三个队友,直到有人喊累撤退,他才一个人游荡回来。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坐北朝南的三居室,他住最小的那间,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堪堪够落脚。

      随手将书包扔在桌上,徐观看向床头潦草挂起的月历,有几个日期特意用笔圈红,其中一个就是今天。

      仿佛突然泄了气,强撑着的体力耗尽的身体忽然停止运转,徐观向后一倒,就这么直挺挺栽倒在床。

      有些年头的房子墙壁泛黄,寸寸龟裂的细纹顺着墙缝蔓延到中央。

      徐观看着这些细纹,大脑放空,神游天外。

      只他没躺两分钟,房门处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随后一阵嘻嘻哈哈的调笑声响起,打闹、推搡,能听到进门的一对男女正在跌跌撞撞地往卧室里走去。

      已然清醒的徐观铁青着脸从床上坐起,果不其然,隔音效果差到没有的墙壁,传来另一侧夸张的湿吻喘息,间或夹杂着几句暧昧的调情。

      徐观定睛看一眼时钟,下午五点,再过半小时后楼上的双胞胎又要放学回家了。

      徐观这下是彻底呆不住了,自打他搬进这间出租屋,可以说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每要睡着时,不是隔壁情侣在办事,就是楼上小孩在玩闹,让夹在其中的徐观苦不堪言。

      他租房租得匆忙,当时见这间屋子位置合适价钱也合适,没多想就交定金住了进来,半点没想到左邻右舍的攻击力。

      无奈叹口气,徐观匆匆换身衣服出门。

      *

      黑沉沉的夜幕中,M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巨大红色标识格外晃眼,几栋高耸的建筑灯火通明,向下俯瞰去,不绝涌入医院的人群如同蝼蚁般渺小。

      转了三趟地铁,横跨大半个城区的徐观仰头看了眼那标识,便收回视线匆匆往里走。

      轻车熟路绕过门诊大楼,徐观从住院部侧门走消防通道上9楼。

      虽说是大晚上,但住院部可一点都不冷清,聊天的遛弯的串门的,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各色口音交杂其间。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群是幼时徐观对于医院的第一印象。

      穿过患者医护,徐观逐渐放缓了脚步,如同医院中最普通的一员,路过医生值班室时,他余光迅速往里瞟了眼——没人。

      值班室内空无一人,衣架上有件换下来的白大褂,口袋处有团晕开的墨迹。徐观知道那是什么,圆珠笔漏墨后极难去除,反复清洗后也会留下浅浅污渍,那片晕开的墨迹就是这样来的。

      没在值班室找到人的徐观反而松了口气,在走廊上找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距离刚好能看清值班室门口的动向。

      金属长椅冰凉,在就在夏天能多坐一会。徐观双手抱臂,微微歪着身靠着椅背上,垂下来的兜帽遮住了大半眉眼,倦怠疲惫的模样和随处一个陪护的家属都差别无二。

      就在他这样模糊时间流逝的等待中,忽然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瞬间吸引了四处飘散的注意力。

      “我先走了,阿姨。”

      紧接着一道略显操劳的女声追了出来,“真是辛苦小潮了,太麻烦你了。阿姨这有些果子,你别嫌弃,拿回去吃,都是洗好的。”

      “不不,不麻烦阿姨。”

      显然少年人推脱不过长辈的热情,最后还是收下了那些果子。

      徐观猛地睁眼往声源处看,这不是江潮还能是谁!

      他怎么在这里?!

      从这刚好能看到半掩的病房,江潮正和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道别,床上坐着一个正和他挥手的小男孩。

      “还不快跟哥哥说再见!”女人催促道。

      小男孩乖乖应声,“哥哥再见——”

      护士推着装满药剂瓶的小推车经过,遮挡了徐观的视线,再转眼,江潮已从病房出来,往电梯口去了。

      顾不上刻意隐藏了,徐观一把摘掉帽子,拦住刚刚经过的护士,张口就问,“小媛姐,刚那个是我同学,最近老见不着他,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护士被突然出现的徐观吓一跳,又被他正经又严肃的神情所感染,回头看了看那道已然走远的身影,辨认了下才说,“他呀,没在我们住院部。”

      “最近总看到他给3床的病人补课,那孩子心脏功能不太好,休学了。你同学就晚上来给他补上两个小时数学,唔……大概有一个月了,这个点应该刚补完吧。”

      护士转而看向徐观,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诶对了,你是来接柳医生下班的吗?她今天好像提前走了,没跟你说吗?”

      徐观愣了一下,追问道,“提前走了,什么时候?”

      “就刚刚啊,没走多久。”

      徐观回神,往值班室门口望了一眼,只见门严严实实得关着,没看出任何动静。

      徐观迅速道谢,又补一句,“别跟我妈说我来过,拜托了小媛姐——”,随即脚步一转,便向前奔去。

      幽幽的小巷中零星几盏昏暗的灯亮着,只能勉强照亮小小的方寸之地,曲折延伸的更远处被淹没进了无边的漆黑中。

      徐观一路小跑,走到巷口远远看到熟悉的那道身影才松了口气,放缓了脚步,若即若离地缀在后面。

      市一医院距离徐观家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就到,只不过中途要经过一片待拆遥遥无期的城中村。

      住在这的人鱼龙混杂,要么是周围小摊小铺的商主,要么是从外地赶来求医的患者,为求省钱住在这里。

      钱和命,最为重要的两样东西如同流沙在指缝中消散时,情绪就会压过理智,使人铤而走险。

      自从有医生在下班路上,经过这条小巷时遭遇医闹,徐观一家便不敢让柳医生夜班后独自一人回家。要么是徐观父亲,要么是徐观,不管多晚,总会有有人陪着柳医生走完这短短5分钟的路程。

      最近徐观父亲出差,而徐观自打一场天崩地裂的出柜后便搬出去住,再没回过家,也不想再出现在柳医生面前。

      本以为可以万事不管,但到了这个时候内心是又煎又熬,忍不住地担心,后怕那个万分之一的万一。

      徐观一路跟在柳医生后面,晚风静悄悄的,只是晃动树梢叶片,飞蛾一遍遍扑打灯火,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出小巷后,便是坦途大道,车流行人一下便多了起来。

      丽景花园前的喷泉涌动雕塑华丽,小区门口的守卫站得笔挺,访客登门要经过层层确认后才会被放行。

      徐观目送柳医生进了小区大门,等待一栋楼上的某扇窗亮起,微微眯起眼再三确认后才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那扇窗后的人也在遥遥看着他。

      怎么会有母亲听不出自己孩子的脚步声呢?

      一滴泪划过脸庞,跌落在厚重柔软的地毯上,随即隐没无踪。

      柳医生抬起头,看向徐观空空荡荡的卧室,用手抚过脸庞,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从小到大总有人说她心又冷又硬,最难撼动,规培被带教指着鼻子骂她不掉一滴眼泪,医闹患者舞着刀威胁时她不害怕。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

      柳医生久久伫立在此,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她不愿想起的夜晚。

      “什么时候的事?!”她愕然地问道

      “……大概一年吧,我确认了挺久的。”

      “是你哪个同学吗?有个姓张的同学和你玩得很好,是他吗?”

      “不是,跟他没关系,我就是发现自己性向挺不同寻常的。”

      “那是谁?!是谁带的你,还是你看了些什么,好奇想试试?”

      徐观烦躁地皱眉,“爸,妈,我说过了,跟谁都没关系!我没喜欢任何人,也没人喜欢我!我就是个同性恋,我就是喜欢男的,不行吗?”

      “怎么可能,不是一直都好好的,你们,你们上次聚会不也有女生吗?”说话的人思绪混乱已经语无伦次了,全然听不进徐观的任何话语。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我顺着你们的想法考试,竞赛,拿了奖就是好,性取向异于常人就是坏?!妈!你是医生啊,学医出身,你知道这明明不是病,为什么现在还要刨根问底,找个原因出来?!”

      “不行!你不能这样!”

      徐观忽然不再争辩了,餐桌上,他的父母坐在一边,他在另一边,两方隔空遥遥对峙。

      许久,徐观才开口,“抱歉啊,爸,妈,我天生这样,改不掉了。”

      当天晚上徐观就离家回学校了,之后租房子,参加夏令营,也只是在发条消息通知一下他们,从此再没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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