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潮》糖豆大王

1、凌晨 “别道歉，

　　凌晨2:00

　　吱呀——

　　尽管开门的人已经足够小心，将动作放到最轻。但干涩的合页仍让门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音。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刺入耳中，入睡前的混沌感顷刻消散，心脏猛烈收缩后开始疯狂跳动。

　　黑暗中，徐观蓦地睁开了眼睛。

　　又是这样，又是凌晨才回来。自从徐观来M大夏令营，就没睡过一天好觉。

　　啪——

　　徐观掀开被子，翻身下床，一拳锤开了开关。

　　室内骤然大亮，白炽灯晃得徐观眼前发白，他皱着眉适应了片刻才睁眼。

　　窸窸窣窣的动静停了，江潮脱了一半的还剩一半的外套挂在身上。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惊得一颤，转身看向双手抱臂表情不善的室友。

　　徐观穿一件白色背心搭深色短裤，睡得乱蓬蓬的头发四处翘着，眉头紧锁，背着光堵在江潮面前。

　　“抱歉，我——”

　　“停，”徐观一个手势制止了江潮，“别道歉，道歉没用。”

　　“填住宿申请单的是你，承诺每晚12点熄灯睡觉的是你，连续几天凌晨两点之后回来的也是你。”

　　“我不关心你为什么晚归，也不想听你的理由和苦衷。”徐观顿了顿，“换宿舍吧，如果你不想提，我去找教练。”

　　说完，徐观向后仰头左右活动两下肩膀，发出咔咔响声，比江潮高几公分却又精悍的身材格外有压迫感，大有江潮不同意就动手的架势。

　　江潮两侧脸颊微微紧绷，片刻后，他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好，我去提。”

　　徐观得到满意的答复后，皱起的眉放松了些，伸手越过江潮耳畔熄灭了灯，室内再次漆黑一团。

　　“记住你说的话。”

　　江潮侧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传来的呼吸声渐渐平缓，拉起被子盖过头顶。

　　被窝中，用了许久的老旧手机亮起刺眼的光，江潮却毫不受影响，点开底部一个聊天窗口。

　　“你的实验有人接吗？”

　　对面秒回，“没，你有意向？还是8k？”

　　江潮面无表情地回复，“嗯，还可以给你打5折。”

　　对面：“？”

　　“不过我要3教6层休息室的钥匙，”江潮补充道，“一个月。”

　　对面爽快答应：“OK，明天给你。”

　　*

　　江潮在第二天下课前，悄无声息地搬走了所有个人物品。

　　徐观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后，看到眼前的场景不由一愣。

　　上床下桌的两人寝，属于徐观的一侧，桌上零零散散放着习题集，草稿纸，洗漱用品。而江潮的书桌床铺，则搬得干干净净，空荡得仿佛无人居住。

　　自从江潮搬走后，整整一周，徐观再没见到过他。

　　说来奇怪，同属一个夏令营，每天上课吃饭，就算交集再少的同学，一天之内也能打几个照面。

　　但江潮却行踪成谜，常常不见人影。

　　在享受了几天无人打扰的睡眠后，徐观刻意回避的问题逐渐浮上脑海。

　　这么短的时间，江潮能搬到哪去？

　　更何况M大分配给夏令营学员的宿舍数量都是根据人头定的，不可能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床位。

　　“同学，同学？早餐一共三毛五，记得刷卡！”

　　食堂窗口打饭阿姨的嗓门不小，一下便喊得徐观回了神，他匆匆刷了卡，一把抓住早餐袋直奔教室。

　　陆陆续续有人从门口涌入教室，显得本就不大的空间更加逼仄。但这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的教室，却是挤破头都难进的。

　　M大夏令营的准入门槛极高，营员名额不过40个。但高门槛也意味着高价值，作为教育改革试点项目，M大拥有部分自主招生权，通过夏令营测试者可不参加高考，直接保送升学。

　　但说实在的，保送不算什么，对于能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就算没有保送名额，照样也能考到相当不错的学校。真正诱人的，只有综合成绩评定为前三的营员才能进入衔青班。

　　针对国家战略发展增设的新兴学科，小班化教学，一人一导师制，且导师人选都是非两院院士或提名候选人不可，其科研资源，升学资源，乃至对未来就业的助益，远非一般专业能企及。

　　众人私下都是都管其叫院士班。

　　M大如此手笔，自然竞争激烈，不少家长争红了眼都要把孩子送进去。

　　上课铃响，徐观三两步冲进教室，刚找到位置坐下，就感到身旁有人经过，掠起一阵风。

　　——是江潮

　　一周不见的前室友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四目相对，徐观还在迟疑时，江潮就已错过目光，越过他往最后排走去。

　　夏令营的初始座位顺序是根据入营考成绩来排的，高分靠前，低分靠后，赤裸到一目了然。

　　能通过选拔的都是各个高中的佼佼者，哪个不是从小各种资源堆出来的，同属一个圈层，彼此或多或少在竞赛、集训、才艺演出场合打过照面，有点了解。

　　可这次忽然冒出的江潮，却是个异类。

　　倒数第一的成绩，上课永远都睡不醒的样子，用着这种只会熬夜苦读却毫无章法的学习方式，让他看起来只是天降好运才得以跻身此处。

　　而稳坐第一的徐观自然有傲气的资本。

　　“他住哪跟我有什么关系，”徐观心想，“操这么多闲心，我管他呢！”

　　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的教练，空气一样忽视了在场所有同学，拿起粉笔面对黑板刷刷写下了一行题目，便自顾自地开始解题。

　　教练写完一道便立即擦掉换下一道，全程背对着学生毫无交流意愿，只有被大声提问了才不情不愿地回复两句。

　　但他能力又实在出众，选题刁钻，解题犀利，让人不得不服。

　　解题马拉松持续了半个小时，思维的极限拉练搞得台下众人一片人仰马翻。

　　徐观撂了笔，边揉太阳穴边休息，靠着椅背，看教练解题——这题他会，跟着过一遍确认思路正确即可，没必要写。

　　徐观的位置在第一排靠门，走廊上的风顺着没关紧的门缝涌入，带来阵阵清凉。风把门吹得更开了，带着细碎的交谈声传入徐观耳中。

　　徐观循声看去，江潮跟着一个青年模样的人走远。

　　还没等徐观仔细再看，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徐观眼中。他向后求证似的看了眼，只见最后一排江潮的位置空空荡荡。

　　走廊上，许文远和江潮并排走着。

　　“3教最近消防安全排查，休息室不能待了。”许文远将钥匙递给江潮，“这是我们实验室的钥匙，有几张行军床你能用。”

　　“嗯，谢谢。”江潮接过钥匙，在手里晃了晃，金属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剩三组消融实验，最好明天搞定给我。”

　　“好，我尽快。”

　　*

　　已是深夜，3教10层的实验室灯火通明。

　　键盘鼠标轻响的一片静谧中，“碰”的一声格外响亮——有人一脚踹开了门。

　　只见门口站着三五个青年，每人手上都拎了沉甸甸两大兜东西，浓郁的食物香气从中飘来。

　　“停停停，手头的活都放一放——”

　　“都过来吃夜宵了，奶茶可乐汉堡炸鸡统统管够！！”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向门口，两眼放光。动作快的立刻闻着味凑上去，两三下就把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靠，又是大老板的慰问吗？”

　　“废话！让你们吃完好好赶稿。”

　　“哇，鸡翅鸡翅，我要鸡翅！”

　　“拿去！”

　　“师兄我要汉堡，还有奶茶，大杯的！”

　　“拿去！”

　　“师兄！”“师兄！”“哥——”

　　“靠靠靠，别挤了，谁把我裤子差点扒掉了！别乱摸啊啊啊！多着呢，后面还有一波披萨没取回来呢——”

　　听到这话，使劲往前挤的人群才稍稍松了些劲，食欲暂且回笼，乖乖收手排起队来。

　　嚼鸡腿的：“赞美老板！赞美师兄！”

　　嘬奶茶的：“赞美老板！赞美师兄！”

　　啃汉堡的：“赞美老板！赞美师兄！披萨啥时候到，还饿。”说着还眼巴巴地盯着师兄手上最后一份全家桶。

　　师兄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马上了，赶紧吃，吃完我看看你的稿子。”

　　“得嘞！”

　　分发完夜宵的师兄拎着袋子往实验室深处走去，窗外夜色正浓，一旁的桌上显示器正亮着，照在江潮面庞上黑夜乍白昼般璨然，黑而静的眼瞳中映着点点微光，随着他眼睫轻垂，星子样闪烁。

　　一整袋夜宵放在了江潮桌上，塑料袋晃动间发出沙沙轻响。

　　江潮循声望去，只见青年笑得温柔，对待新来的实习小师弟温和极了，半点儿没有管教手下师弟的严厉模样，就连嘱咐也是轻言细语的。

　　“这是文远那份，他没来你负责解决昂。实验什么的，有问题找我就行，那小子昨晚又熬了通宵，等他睡醒还得一阵。”

　　江潮眨了眨干涩的眼，知道是许文远嘱托过，心下不由一暖，回应道：“好，谢谢学长。”

　　显示器亮了一夜，主机的风扇也嗡嗡响到天明。

　　窗外天蒙蒙亮，陆陆续续有人睁不住迷离的眼，七倒八歪睡成一团，零星几个醒着的也哈欠接连不断，全靠咖啡续着清醒。

　　混沌的大脑感知迟钝，没人发觉实验室的大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

　　“还没睡呢？”

　　江潮一惊，转头看过去，赫然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这个年纪这个姿态出现在这里的，除了实验室众人动不动赞美的“大老板”外，还能有谁？

　　老者看着江潮的屏幕随意问了句，“赶稿子呢？谁带的你，文远？”

　　江潮不知如何回复，便胡乱点点头应付过去。

　　老者和蔼地拍拍他的肩膀，“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别熬太晚，早点回去休息。”

　　说完不等江潮回复便走开了。

　　原本不甚清醒的大脑经此一遭，瞬间困顿尽消，江潮看着那老者的背影，拿起手机又看了眼实验室门上的logo，输入，查询。

　　弹出的词条中，注入“院士”、“许文俊奖”、“书记”等字眼让江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