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朝朝岁

4、下雨 十秒

　　贺宴安给送他出来的服务生扫了两百小费，开着车上了大道。

　　以前参加宴会都是陪酒，今天滴酒不沾，也没人敢开口，贺宴安勾唇冷笑。

　　果然，人性都是这样。

　　导航给出三条路线，没怎么思考，他随便选择了一条。

　　手机亮屏，延迟的消息到现在才弹出来，他没心思看，左右是工作上的事情。

　　脑子里正在复盘今晚听到的事情，贺宴安瞥了眼后视镜，移回视线时，看见了在公交站牌下躲雨的明秋。

　　一大群没带伞的人挤在一起，纷纷招手，想叫出租车，可惜车一辆接一辆的过去，没有停的。

　　明秋就被挤在其中，手里提着小号超市购物袋，不慌不忙的躲避来回打车的人，还能抽空跟身边人聊得笑意吟吟。

　　“明秋。”

　　正和身边人说到天津大麻花，明秋听见有人叫她，脑袋四处转着看，才不确定的看向路边停着的一辆车。

　　车窗降下，是认识的人。

　　明秋笑着朝他招手：“贺宴安，好巧！”

　　身后车的喇叭打得响亮，贺宴安把车往前开了一点，拿出车里自带的雨伞下了车。

　　“在这里等车？”

　　明秋识相的站进贺宴安撑着的伞下，站牌下实在太挤了，还是站在雨里宽敞。

　　她拉着贺宴安往路里面走了走，说：“在这里避雨，今天可倒霉了，出门忘记带钥匙，本来想买完东西回去找房东，结果一出商场就开始下雨，被困在站牌底下。”

　　明秋朝他扬了扬手里的购物袋，又说：“费这么大劲，就出来买了两瓶酱油。”

　　酱油的玻璃瓶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明秋的动作立马变得小心，生怕碎在手上。

　　“那还好，还好遇到我了。”

　　贺宴安被她的‘诉苦'逗笑，指了下自己的车：“我送你回去吧。”

　　“太感谢你啦！”

　　贺宴安撑着伞先让她坐进车里，自己踩着积水往另一边走。

　　“诶，你刚下班吗？今晚加班了？”

　　站牌后面的商场灯火辉煌，照得这一片地方跟白天一样。

　　贺宴安启动车子，淡淡的应声：“算是吧。”

　　“哦。”

　　雨下得很大，丝毫没有减小的意思，明秋透过车窗看见了一群又一群没有带伞的上班族，困在地铁口朝外张望。

　　她试探的打开一点窗户，雨水噼里啪啦的从缝隙钻进车内，冰凉的雨水吓得她一个激灵，贺宴安在总控区关掉她那边的窗户。

　　“这会雨下得很大。”

　　贺宴安目不斜视的看向前方，把纸递了过去：“擦擦吧。”

　　“谢谢。”

　　明秋接过纸，擦了擦溅在身上的几滴雨水，又把车门上的也擦了一遍。

　　“刚才看见好多没带伞的人被堵在地铁口，心里酸酸的。”

　　明秋声音有些闷，没了之前的激情和灵动。

　　贺宴安侧头看了她一眼，果然，人也蔫蔫的，这样的场面让她共情了。

　　“明秋，你刚刚也是被挤在公交站牌底下，可是你遇见了我，她们肯定也只是暂时被困住，会有人接她们的。”

　　贺宴安放软声音跟她说话，共情能力太强，承担的也更多，比起她这样，他还是更想看见她开心。

　　明秋吸了下鼻子重新抬头：“雨会停的！她们不一定需要别人来接。”

　　三两下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行字。

　　“不过我还是需要你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遇见你，我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慷慨激昂完，明秋想起来自己是收到特殊对待的，立马对着贺宴安找补。

　　“没事，我刚好顺路。”

　　贺宴安注意着正前方的红绿灯，准备停下。

　　“我也住西城这边。”

　　明秋有些惊讶，试图从他的侧脸读到开玩笑的意思，结果他就那样平静地开车。

　　“上次你怎么不告诉我？早知道你也住西城这边，上次我哥哥给我寄的特产我就给你留一份了。”

　　可惜，实在是可惜，明秋惋惜地摇摇头，前几天她本来犹豫要不要给他一份，结果给他发的信息一直到现在都没回，哥哥寄的都是吃的东西，她怕坏掉，分给邻居了。

　　想到这，她打开手机，找到聊天记录：“你看，我上次给你发信息你到现在都没回我，我以为你特别忙，就把你那份送邻居了。”

　　贺宴安抽空看了一眼，他想起来了，加明秋的微信是他新注册的，后面登了工作微信就忘记了，没想到她会发信息过来。

　　“抱歉，是我的疏忽。”

　　明秋摆摆手，继续在手机上发信息。

　　“也没事，我哥哥寄的都是些甜点，估计你也不爱吃。”

　　“嗯。”

　　“我哥哥特别反对我到北京来，我是背着他跑出来的，前段时间打电话过来，我都做好了被他臭骂一顿的打算，结果他什么也没说，给我寄了点东西，让我照顾好自己。”

　　贺宴安安安静静地听明秋说话，雨势变小，他动了动手指，调慢了雨刮器的速度。

　　“我向他道歉了，说不该一句话都不说就跑到北京来，哥哥说他原谅我，但是希望我不适应就回家。”

　　“贺宴安，北京很难让人适应吗？”

　　明秋皱着眉，不理解哥哥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呆习惯就好了。”

　　北京很难让人适应吗？他不觉得，或者说这么多年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只一味地向前走。

　　“好嘛，我就说可以适应的。”

　　车子驶入巷子，没路灯的区域，车内漆黑一片，贺宴安这才发现明秋有一会没说话了。

　　他侧头，发现人正捧着手机，亮光映到她脸上，正认真地打字，对他的目光无所察觉。

　　贺宴安不知道她们这一行的具体内容，但他没有打扰，轻缓的把车停到楼下，静静地等她创作。

　　他拿起手机开始处理问题，怕发出的声音影响到身边人，时不时看她两眼。

　　车内只有明秋噼里啪啦的键盘音，她专注的样子和平时不同，严肃又果断。

　　意识到自己盯着她超过了十秒，贺宴安欲盖弥彰的用力闭了下眼，继续处理手机上刘海波新发过来的邮件。

　　“哇塞，今晚的思路好好哦！”

　　明秋的眼睛还没离开手机，满意的称赞了一下今天的灵感，抬起头才发现到地方了。

　　“嗯。”

　　见她写好了，贺宴安退出工作页面，把手机放到一边。

　　“什么时候到地方的呀？你怎么不叫我？”

　　明秋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贺宴安回避了她感激的眼神：“我刚好有点事情处理，没事。”

　　很愧疚自己耽误了他的时间，明秋听见他这么说，只好顺着他的话开口：“那好吧，谢谢你，我就先上去了，回去的路上小心点。”

　　贺宴安对上明秋期待的眼神，让她放心般点了点头：“嗯。”

　　下车的地方有一摊积水，明秋大步跨过去，手里的两瓶酱油碰撞，吓得她赶紧隔着购物袋捏住其中的一瓶。

　　贺宴安抿唇，捏着方向盘的手用力，目送她走进楼道。

　　直到五楼右边房间的灯亮起，贺宴安启动车子。

　　明秋趁着刚写的稿子还热乎，修修改改，赶在凌晨两点打包好发送给自己的编辑。

　　使用过的面膜包装袋随着她合上电脑的动作倒下，明秋这才想起脸上还有面膜，赶紧撕下来连带着桌面上其余垃圾一起扔进垃圾桶。

　　卧室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她找不到手机被丢到哪里了。

　　明秋摘下头上的发箍，一头扎进被窝。

　　什么手机、稿子、编辑……她通通不想了，困得她只想一次性睡够十四小时。

　　晚上的宴会耽误了太多时间，贺宴安回到家处理剩下的工作到半夜，电脑上的折线图曲曲折折，戴着防蓝光眼镜都没办法抵挡眼睛的疲劳。

　　他仰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时想起明秋说给他发过信息。

　　切换账号，等了一分钟新消息才加载出来。

　　明秋的头像右上角，标红的数字醒目。

　　贺宴安点开，最近一条消息是几小时前，她问安全到家没有，往上，是她问他忙不忙，最早的消息，是她房子布置好，问他要不要做客……

　　点进主页，她几乎每天都在碎碎念念的记录生活，今天新认识的人、昨天吃到的好吃的、出门遇到的风景……文字的末尾署着‘念南北'。

　　他猜，这应该是她的笔名。

　　看了最新的几天，贺宴安往下滑到底，她第一条作品是2014年3月17日，一张照片，白色的盘子里一团黑色，如果不是有文字说明，他可能这辈子都猜不到这是鸡翅。

　　‘20岁啦，突发奇想自己做一餐饭给家里人食，哥哥说我在制作毒药，可明明他夹的最多，爸爸妈妈也很称赞，最后一点也没有给我留，不知道味道……'

　　她的文字和现在区别很大，说话方式也不一样。

　　原来才二十四岁，贺宴安不禁想起了自己的二十四岁，那时候他已经在行业内奋不顾身地干了六年。

　　身后没有退路，眼前没有希望，只剩下一腔孤勇，在无数个想放弃的夜晚打湿眼眶，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还可以继续。

　　还好明秋和他是不一样的，不然这个世界就少了一个自由的人。

　　勾起以前的事情，贺宴安也没了继续看的兴致，从最上层的抽屉里摸出烟盒，起身去了客厅的落地窗前。

　　漆黑的室内，唯独指尖一点猩红，贺宴安吸了一口，任由那点劲头肆虐，而后拿远，盯着它一点一点烧到尾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