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浪》六尾杨桃

31、别闹 舒镜辞

　　舒镜辞撞进谢崝灼灼的的目光里，随即低头浅淡一笑：“本来也没这个想法。”脚步继续往前。

　　谢崝迈了大步追赶上，带着点儿执拗：“说真的，没跟你开玩笑。”舒镜辞放慢脚步，和谢崝并肩，侧耳倾听。

　　“上次在实验楼撞见你们那会儿，当时我那架势摆明了是来干架的，前一秒他在那掏心掏肺，后一秒扭头就跑了？”谢崝的眉毛快拧成了麻花，“是打算留你一个人在那挨揍啊？怂包一个！”

　　说着冷哼了一声，愤愤不平地：“你要答应这种人，我都瞧不上你！”

　　“跑就跑了吧，”舒镜辞并不在意，“反正我也没挨揍。”

　　这么一说，谢崝身上刚生出的气势瞬间消减了大半，偏头看向舒镜辞，嘴唇动了动，整个人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我……没想到是我姐那出了问题，”握着车把的手隐隐出了汗，用力攥了攥， “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谢崝声音低沉，却字字都说得清晰：“这事儿怪我。”

　　舒镜辞转头看他，身边的修长矫健的大个子此刻回避着他的眼神，脸颊微红。

　　“我答应知澜帮忙的时候，就该料想到有这样的后果。”舒镜辞轻轻舒了口气：“也没挨揍，就不怪你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轻松地把谢崝胸口未解的郁气化作云烟，呼吸都无比畅快。

　　谢崝眉目舒展，眼角眉梢都挂上了笑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瞧你这人除了冷着张脸，还挺不错的……当不成姐夫，也不该便宜了那怂货。”

　　舒镜辞眉角颤了颤，没有说话。

　　“今天让我来，就为了给这事儿翻篇的？”谢崝这才想起来这的目的，挑了挑眉：“不是吧。”

　　“跟我去教室吧。”舒镜辞带着他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有些数据想跟你聊一下。”

　　哦，果然是测评的事。谢崝毫不意外地跟上。

　　周末的教室人很少，大多都空着，舒镜辞随意在一楼找了间教室，两人在最后排坐了下来。

　　“那天看你在看复盘视频，”舒镜辞从包里掏出一叠纸质资料，抬眼看谢崝，“你们队里有数据分析系统的吧？”

　　谢崝扫了一眼他手上的资料，上面好像是统计的各类数据图表，随口应道：“对，队里有现成的高速摄像和分析系统。”

　　舒镜辞点了点头：“队里的系统只判断单次动作是否合格，但不会告诉你疲劳状态下的动态变形规律。”他在那叠资料上轻轻点了点手指，“上次测评数据有限，只能做出这些简单分析。”

　　“这些是我的训练数据？”谢崝意外地睁大双眼，拿起那资料一页页翻看着，各项动作数值条分缕析，一目了然。

　　“多维度分析数据更方便发现问题。要是能补全数据，或许能发现容易被忽视的不足。”舒镜辞抬头看他，“当然也可能没什么用。”

　　谢崝看着那些繁复的图表，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看似眨眼一瞬的毫秒瓶颈有多难突破，他清清楚楚。那是他反复琢磨、泡在泳池加练，都很难跨越的鸿沟。

　　但凡那可能万中有一，他也愿一试。

　　他心头有片刻的凝滞，不自觉放轻了呼吸：“我该怎么做？”

　　接下来的几天里，谢崝还是保持往常的训练量，晚饭后和舒镜辞约在明大的游泳池汇合。

　　偌大的游泳馆，除了他们两个，常常只有三两个来游泳的学生。

　　泳池里，谢崝用手环来记录身体各项指标变化，每天采录一组，数据会同步到舒镜辞的电脑上。

　　岸边，舒镜辞抱着电脑，将高帧录像和身体数据变化综合分析。两人很少沟通，舒镜辞会发出简短的指令，谢崝完全按指令行动，竟是说不出的默契。

　　数据采集完的那天，岸上的舒镜辞收起了摄像机，一声“好了”刚出口，谢崝就从水里冒了出来，手臂一撑，湿淋淋地坐在了舒镜辞的身边。舒镜辞猝不及防，双眸微微睁大。

　　谢崝露出轻松笑意：“怎么，这就吓到了？”

　　他的喘息还未平息，胸膛明显地上下起伏，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摘下泳帽泳镜，顽劣地任由发间的水珠四溅，水滴落在舒镜辞的浅蓝色T恤上，洇开小小的水迹。

　　舒镜辞下意识抬手挡在脸侧，往后缩了缩：“别闹。”

　　谢崝却更来劲儿了，放肆地往前凑了凑，大狗甩毛般又甩了两下：“来来来，给你凉快凉快。”

　　舒镜辞躲闪不及，被无数沁润小水点儿多方位袭击，落在脸颊上、头发稍、手背上，有丝丝凉意一闪而过。

　　“再闹我就不管你了。”舒镜辞难以招架，一句没斟酌的话脱口而出。话刚出口，就立刻敛了声，躲闪的动作微微僵住，笑意也散了。

　　再看谢崝，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疲懒样子，一扯嘴角：“那不成。可不敢欺负你了。”

　　话音未落，人又游鱼一般翻了个身，丝滑无声地下了水。再看那人，全不复刚才的懒散劲头，冲撞起水花无数，又认认真真地游了个来回。

　　岸上的人这才一口气松了下来。

　　次日，分析结果出来了，两人还是约在了上次的那间教室，还是坐在了最后一排。

　　舒镜辞手中的资料更为具体完善，指尖落在一张叠加曲线的图表上：“我把这几次的视频逐帧拆解，结合心率、划频、躯干倾角做了联动建模。”

　　谢崝盯着那图表，身子侧朝他坐着，不自觉地前倾，看着舒镜辞的指尖划过几组起伏不一的线条。

　　“静态标准下，你的动作几乎挑不出错，可一旦进入高强度冲刺，右侧转肩会比左侧滞后2~3帧，身体不自觉微抬，水阻瞬间上升，就是差距所在。”

　　谢崝手指停在纸上，眉头蹙起。这些细节他反复复盘也没能捕捉，队内报告更是不曾提及。

　　“还有力量方面……”舒镜辞翻到下一页，又开始分析起力量数据，语气沉稳地提出方案：“按你的体态做了一套静态流线型参照线，在泳池训练前，可以先慢速定型……”

　　说话间，不知不觉左侧手臂一片温热。谢崝不知什么时候越靠越近，右手臂就靠在舒镜辞的左臂上。

　　舒镜辞停止讲话，也不敢随意乱动，想要偏头去看谢崝，却不知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谢崝长手长脚无处安放，曲着歪着，远远看去，像是把舒镜辞半圈进怀里。

　　戛然而止的声音正让谢崝疑惑，诧异垂眸看他：“然后呢，我该……”正撞上舒镜辞偏头看过来，翘起的头发软软地蹭在谢崝的脸颊上，痒得他手臂上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唔……好痒……”谢崝身子往后一靠，下意识伸手去拨开脸侧的碎发，那头浓密柔软的头发意外顺滑，谢崝不知怎么想的，拨开的瞬间鬼使神差地在上面揉了一把。

　　舒镜辞就那么愣在了原地，像是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

　　谢崝脑子一空，忙收回手，意识霎时有些混沌，像是在夜路中一脚踩空，急于找个抓手才不至于往下跌落，嘴上不自觉地就开始跑火车：“听说你们理工男大多都秃顶，我看你头发还挺多的嘛。”

　　“……”

　　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尴尬在此刻雪上加霜。舒镜辞盯着谢崝的眼睛，抿了抿嘴唇，半晌才说了句：“你才秃顶。”随后带着不满，冷冰冰地站起身来，“不听算了。”

　　舒镜辞面无表情地开始收拾资料，低头的瞬间耳根后面一片绯红。

　　谢崝只当是他给气的，怔忡之下也跟着起身。以前不管是误会还是什么，都没见过他这样冷脸要走，刚才的那个玩笑也没那么过分吧？

　　谢崝有点摸不清了。

　　舒镜辞已经装好东西，看也不看谢崝一眼，抬腿就要走。

　　谢崝大跨步往前跟上，一把就拉住他的手腕：“都还没讲完，怎么就要走？”

　　舒镜辞被拉住，转头看他，原本熟络了的眼神此刻冰冷下来，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后，又落在他的手上：“放开我。”

　　“你……生气了？”谢崝的眼神带着困惑和迫切。

　　舒镜辞紧绷的肩头松了松，眼眸半垂，轻叹一口气：“我今天累了，改天再说吧。”

　　说完抽了手，转过身，脚步匆匆。那只抽离的手紧紧揪着背包的肩带，指尖微微泛白。

　　教室后排只剩谢崝撒着癔症，看着舒镜辞远去的背影，手还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