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浪》六尾杨桃

32、想跟我玩儿？ 上午的

　　上午的专业课上，台上老师对着课件里的运动力学分析图侃侃而谈，谢崝托着下巴，看着那些似曾相识的图表，眼神开始放空。

　　从昨晚分开后，两人还没联系过。谢崝脑海里难以控制地回放着他和舒镜辞的点滴细节，一次又一次地被自己尬住，头疼地搓搓脸颊，长出一口气。

　　当时究竟在想什么，怎么莫名其妙就伸出了手，还好死不死说什么秃顶？这是感谢人家来帮忙的态度吗？

　　谢崝把手插进头发里，烦躁地揪了两把……一个恍惚，又回到了昨天下午的空教室里，手上还残余着那一头黑发的柔软触感。于是又陷入新一轮的尴尬。

　　一整个上午，周而复始，反复鞭笞。

　　中午浅睡了一会儿，精力恢复满格，下午早早地就去了游泳馆。

　　在更衣室换好衣服，谢崝把手机扔进柜子里，关柜门的时候一阵犹豫。

　　这几天以来，两人都是提前一天就约好见面，昨晚不欢而散的时候只说了“改天”，那今天还要不要见了？

　　瞻前顾后只会影响他游泳的速度。他干脆地从柜子里拿回手机，打开对话框就快速地发了条消息过去。

　　明大主教学楼的某个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地来了不少学生，间或有人低声絮语，并不嘈杂。

　　下午有一次行业研讨课，舒镜辞坐在教室左侧靠窗的角落里，刚刚从包里拿出电脑，就听到放在桌上的手机嗡鸣一声。

　　谢崝的头像是他在跳台上躬身的一道剪影，此刻右上角冒出红色未读信号。

　　舒镜辞静静看了两秒，才伸手点开了消息，那语气随意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晚放我去找你？还去教室吗？

　　指尖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舒镜辞锁了屏随手放到一边，打开了电脑。

　　此时，学校外聘的专家已经进了教室，一边和学生们聊着行业前景，一边打开讲义。身边，隔了个座位的同学找不见讲义，转头低声拜托舒镜辞给他发一份，舒镜辞熟练地找出讲义，准备发送。

　　手机又是一阵嗡鸣，舒镜辞斜扫过去，轻轻滑开屏幕，页面还停留在和谢崝的对话框上，上面是新弹出来的消息。

　　舒镜辞目光落在上面，意外怔住，仿佛接收到了什么复杂的信息。

　　下一秒，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舒镜辞眉头一跳，随即唇角悄悄上扬，一侧浅涡陷了出来，忙又刻意低头压下笑意。

　　那位还在等讲义的同学纳闷地看他，低声问：“怎么了？你也没有吗？”

　　舒镜辞这才回过神来，收敛笑意迅速拖拽文件给同学发了过去，复又低头看向手机。

　　对话框里是谢崝刚发来的三条信息，最新的两条字数都不多，一眼就能扫完所有内容。

　　——我是秃顶。

　　——我全家都秃顶。

　　更衣室里。谢崝咬着下嘴唇盯着屏幕，半天没等来回复，干脆锁屏塞回柜中。

　　正要关上柜门的时候，屏幕随着一声新消息提示音亮起来，弹出一条微信消息，谢崝扶着柜门的手顿住，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舒：……知澜知道这事儿吗？

　　谢崝眉眼带笑，洒脱地把模拟键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我姐才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

　　舒：七点。我们学校游泳馆。

　　谢崝这下舒坦了，丢下手机，甩开膀子在泳池里游了个畅快。

　　上岸以后，谢崝就自己的短板和冯教练聊了一会儿，并把舒镜辞所提出的问题交待了一下。教练给出了专业的分析指导之后，也认为可以一试。最近谢崝专门针对短板训练了一段时间，但成绩的提升实在微弱且有限。

　　见是约在了游泳馆，谢崝自觉地带上了游泳装备，七点之前准时就到了明大游泳馆。

　　游泳馆里人影寥寥，谢崝换好衣服，穿戴好装备准备热身的时候，舒镜辞果然如约而至。

　　谢崝露出白牙，抬手一挥，舒镜辞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朝他走了过来。

　　舒镜辞拿出之前的分析表对谢崝大概讲解了一下关键所在，谢崝也收敛常日的散漫不羁，和舒镜辞保持着适度的距离，不苟言笑地提问、点头。远远看去，两人礼貌得像是有项目要合作的甲方乙方。

　　眼下赛事将近，不可能大幅变更动作，只能从细微之处做出最大的提升，拆分动作，重点纠正疲劳下的姿态变形。

　　已经不需要设备辅助测量，舒镜辞的存在更像是陪伴。

　　明大的泳池边没有看台，谢崝不知从哪搬来一张凳子放在池边几米外的地方，他贴在泳池边慢速定型的时候，舒镜辞就坐在凳子上低头上网找文献、翻论文，两人互不打搅，也没怎么交流。

　　游泳馆里天窗斜开，场馆里却仍有些闷热，高悬的照明灯似乎都带着热气，唯有那池清透湛蓝的池水散发着无边凉意。

　　舒镜辞在椅子上坐累了，受到那池清凉的吸引，起身往泳池边上靠近了些，半蹲下来，试图从池中汲取些许凉意。

　　谢崝已经按照纠正后的动作游了一组回来，转身回看，隔着长长的泳道，正看到舒镜辞眼神空空地盯着水面。他二话不说潜身下了水，拧身轻松一划手臂，潜游了半个泳道，在舒镜辞的正前方破水而出，扶着池壁轻轻晃了晃，任由水迹从身上淋漓下落。

　　舒镜辞被惊动，面不改色地看了谢崝一眼，却没有动。

　　谢崝掀起泳镜戴在头顶，抹了把脸上的水，随着池水的荡漾轻轻地上下起伏着。

　　“热不热？”谢崝抬眼看他。这个位置看过去，舒镜辞鼻梁高挺，唇线紧绷，下颌弧度利落好看，低头看向谢崝的时候，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睥睨感。

　　舒镜辞声音平静，像是能浇熄夏日烦躁的一汪水：“还行。”

　　谢崝抬头，舒镜辞垂眸，两人目光相撞的时候，谢崝蓦地生出一股冲动——

　　想把他拉进这池中的冲动。

　　这样想着，谢崝心随意动地就抬起手，却在想起前一天他冷脸离开的样子时生生忍住，转而僵硬地换了个动作，收敛地撩动水面，等手上只剩细小水珠时，才冲他轻轻甩落。

　　这次舒镜辞没有躲，只闭了闭眼睛，任由那些凉意洒落在身上。

　　谢崝冲他一抬下巴：“不热才怪，下来游会儿。”

　　舒镜辞瞟了眼荡漾的池水，毫不犹豫地摇摇头：“不了。”

　　谢崝意外挑眉：“不会水吗？你不是海边长大的吗，不应该啊……”

　　舒镜辞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身后响起一道疑问的声音。

　　“舒镜辞？”

　　两人的话被打断，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泳裤肌肉线条明显的男人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手上还拿着泳镜泳帽，正是江临。

　　江临脸上带笑：“真是你啊，还以为认错人了。”

　　舒镜辞站起身来，侧身朝向那人，嘴角带出清浅笑意：“师哥。”

　　两人看起来很熟稔的样子。

　　听到这个称呼，再看看来人，谢崝隐约有些印象——好像就是被他误会和舒镜辞约会的那位博士生师哥，只是没戴眼镜。

　　“来游泳的，怎么不换衣服？”

　　舒镜辞低头看了谢崝的方向一眼，转头道：“没，陪朋友来的，他外校的。”

　　“哦？”江临挑眉，诧异朝谢崝的方向看了过来，眼神带着探究。谢崝被这眼神看得莫名不爽，本不想搭理，转念想起上次实验他也算出了力，扬扬下巴一挑嘴角，跟他打了个招呼。

　　对方也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收回视线，转头和舒镜辞闲聊了几句。

　　“想不到……你还会陪朋友来，得是多好的朋友？”江临试探道。

　　舒镜辞没有回答，不动声色地引开话题：“师哥经常来游泳吗？”

　　“算不上，天热以后，一周来个三五次的。”那人双手叉腰，有意无意地展露着结实饱满的肌肉线条。

　　见两人热络闲聊，谢崝不快，原来冷脸只冲他来的。他闷头拉下泳镜，转身游向泳池深处。当日的运动量已然达标，此刻谢崝浸在水中，不紧不慢，惬意漫游，沉浸在训练后的闲散时光。

　　没过多久，感觉到侧后方有阵阵水流量翻涌过来。谢崝没当回事，仰泳换作蛙泳，继续慢悠悠游荡。

　　旁边泳道上那人好似牟着劲儿，手臂在水面上大力划拨，扑腾起大朵水花，游到了谢崝的前方。

　　泳池没什么人，这人偏偏选了谢崝身边的泳道。出于运动员的敏感，他不喜欢遇上这种侧向紊流，会影响到他的动作，本能地快游了几步，想要把身侧的人甩开。等游过了几个身位后，又自然地放松下来。

　　不料没清静几秒钟，侧后方那股扰人的紊流又阵阵袭来。谢崝侧头看过去，就瞧见旁边泳道上那人奋力追上来，似乎把谢崝远远甩在身后才肯罢休。等游到跟前才发现，原来是那个什么博士师哥，这下谢崝看明白了，就是在跟他较劲呢。

　　本就是游来放松的，谢崝没想与人争个高低，何况他这样的运动员，要跟业余的比纯粹欺负人。

　　但转头看那人不依不饶一副想在舒镜辞面前出风头的劲头，谢崝勾勾嘴角，也来劲儿了——

　　想跟我玩儿？满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