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浪》六尾杨桃

28、歉意 谢崝的

　　谢崝的手机还放在耳边，看着突然闯入的舒镜辞直发愣。

　　他脸颊微微泛红，气息不稳，胸口能看出轻微的起伏，额前的头发也肆意地翘起。像是匆匆赶来，全不似以往的从容。

　　声音却平稳无波，掩去所有仓促：“抱歉，来晚了。”

　　谢崝骤然回神，忙挂断了拨出的通话，手机握在手心里，愣愣地回了一句：“急什么，我又没走。”

　　舒镜辞没接话，径直摘下身上的背包，取出记录册和摄像器材，语气公事公办：“准备开始吧。”

　　谢崝看他一眼，转身往窗边走去，等折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电解质水。

　　“先喘口气儿。”

　　舒镜辞放好支架，顺势接过那瓶水：“谢谢。”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谢崝俯身帮忙摆弄着那些支架，嘴上带着惯有的调侃：“这次还要拍素材？不是说回访吗？”

　　舒镜辞答得坦荡，半蹲下身调试摄像机：“原本数据收集得差不多了，但你愿意配合的话，有补充数据更稳妥。”

　　谢崝嘴硬地：“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了？”

　　舒镜辞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摆弄摄像机。

　　谢崝顺势弯腰，双手撑着膝盖，目光落在那双白皙纤长的手上。相机屏幕骤然亮起，映出一池澄澈水光，晃得人视线微晃。他侧眸看向舒镜辞紧绷专注的侧脸，无意间瞥见他耳后一抹浅黑痕迹，像白纸上落了点墨，细碎却格外醒目。

　　“你刚刚是从校外回来的？”谢崝问。

　　“嗯。”舒镜辞调整好支架高度，固定好。

　　“去哪蹭的机油？”谢崝促狭一笑，下意识抬手想去替他擦掉那点痕迹。

　　舒镜辞猝不及防，下意识偏头避开，语气带着几分防备：“你干什么？”

　　谢崝动作一顿，讪讪地收回手，自嘲一笑：“忘了你讲究这些了……成，你自己弄。”

　　舒镜辞抬手用力地蹭了蹭耳后，那点浅黑污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淡的绯红。他仿佛毫无察觉，拿起记录册：“这次只需要记录两组，可以下水开始了。”

　　谢崝也收敛，一言不发地戴好泳镜泳帽，等他准备好计时，一个跃身就从起跳台入了水。

　　镜头里，谢崝在水中掀出阵阵白浪，双臂匀速划开水流，肩背流畅的肌肉线条在透亮的池水若隐若现。入水后的专注和纯粹的样子，和平日插科打诨没个正经的谢崝简直判若两人。

　　空旷的游泳馆里，只剩下水声簌簌。

　　两组标准动作迅速完成，谢崝触笔转身，利落收力。

　　泳镜抬到额上，他抹掉脸上的水珠，呼吸带着些喘，胸膛随着喘息轻轻起落。扶着池边抬眼，正好撞上舒镜辞望过来的目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下数据够用了吧？”谢崝偏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池壁。池水尚未平息，晃荡出微弱的涟漪，四散而去。

　　舒镜辞居高临下地看过来，语气清淡：“等你填完反馈表，测评就结束了。”

　　就结束了。

　　谢崝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堵在胸口，双手一撑上了岸，却言不由衷：“总算结束了，这破泳裤快丑死我了，什么审美……”

　　舒镜辞埋头在记录册上快速地写了几笔，闻言嘴角微微翘起：“是让你穿着竞速，又不是让你去选美，有区别么。”

　　谢崝正拿着浴巾擦身上的水，动作一顿，诧异看他：“你怎么跟我们教练说的一样？”顿时来了劲，“区别可大了，我觉得它丑，潜意识就会觉得丢人，手脚自然舒展不到位，不影响竞速？”

　　舒镜辞拿了份反馈表和笔递给谢崝，淡淡回了句：“倒也有些道理。”

　　“是吧？”谢崝接过，拿着笔在反馈表上勾勾画画，脸上也多了几分神采。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见他收拾着器材，随口问道：“着急回去？”

　　舒镜辞忙着整理零件，头也没抬：“有事吗？”

　　谢崝打着哈哈：“能有什么事，就……我们学校食堂伙食还成，你要不急走，在这凑合一顿呗，我请你。”

　　边说边在反馈表上勾画了最后一项，随后签下自己的大名，短短两个字，龙飞凤舞的飘得不像话。

　　签完递给舒镜辞。舒镜辞抬眸扫过纸上利落的字迹，微微颔首：“好。”

　　从游泳馆到学校主食堂之间有相当一段距离，舒镜辞推着自行车，慢悠悠走在谢崝身侧。这会儿食堂正是人多的时候，谢崝有意避开，沿途介绍这个田径馆、那个足球场。舒镜辞客随主便，全然不知道谢崝绕了路。

　　直到路过校医院的时候，谢崝欠欠地扬了扬下巴：“瞧我们学校的医院，是不是比你们学校强多了。”舒镜辞不知他在得意个什么劲儿，见他看过来，配合地点了点头：“嗯。”

　　等晃到了食堂，果然人没有那么多了。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放下了手中的包。

　　谢崝示意他坐下：“你在这看包吧。有没有忌口？想吃什么随便说。”

　　“都可以，你看着来。”

　　谢崝点点头，迈着长腿，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窗户开着，窗外就是个小花园，大朵大朵的粉色月季开得正好，在落日余晖里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绚烂盎然。舒镜辞一时看得失神，浑身的疲累和紧绷也在失神中渐渐消解。

　　谢崝几个折返之间，两人面前的餐桌上已经堆了好几份餐点，荤素搭配的蜜汁鸡胸饭、清炒时蔬、海鲜汤，甚至还有一角冒着热气的披萨。舒镜辞眼瞧着，心想两个人吃这些应该差不多了，转眼就看到谢崝端着大份低脂餐放在自己眼前。

　　“尝尝，都是我们食堂口碑最好的。”谢崝递上筷子。

　　舒镜辞意外：“这些都是给我的？”

　　谢崝不解：“不然呢？”

　　舒镜辞低头看看谢崝面前的盘子，看起来五颜六色，实则寡淡，彩椒、西兰花、鸡胸肉、大片的生菜叶，连调味料都吝啬，旁边的杂粮饭也只有小半碗。

　　“你就吃这些？”舒镜辞目光从他线条利落的手臂上一扫而过，轻声发问：“饮食管控这么严格？”

　　“赛季关键期，每天都要称重测体脂，教练盯得紧。”谢崝笑着扒了口饭，语气坦然，“影响成绩的事，没人敢敷衍。”

　　舒镜辞了然点头，低头默默吃饭，一时无话。

　　谢崝握着筷子，漫不经心地搅了搅小半碗杂粮饭。热闹的食堂烟火气缭绕，对着始终从容温和的人，先前所有的别扭和逞强尽数收敛，心底的愧疚终于占了上风。

　　抬头看看舒镜辞，他正耐心对付着铁板意面，慢条斯理，极其认真。

　　谢崝深深吸了口气，半晌才低声开口：“上次在餐厅里，我不知道那是你师哥。”

　　舒镜辞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鸦羽般漆黑的睫毛颤动几下，抬眼看他。

　　谢崝继续祸害那点儿杂粮饭，喉结上下滚动一下：“我都听我姐说了……我这人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他低头默默吃那些营养餐，舌尖尝不出任何滋味，心里却五味杂陈。

　　桌面气氛安静下来，只剩周遭隐约的喧闹。

　　“还有呢？”短暂的静默之后，舒镜辞问。

　　谢崝困惑，猛然抬头看过去，舒镜辞眼神平和自若，并不见责备。

　　谢崝心里莫名松快了几分，嘴角一斜，不正经的话脱口而出：“还有就是不该坏了你的桃花，偏在旁人跟你表白的时候闯过去。”

　　说完，眼神落在舒镜辞身上，等他一个回答。

　　舒镜辞放下了筷子，眼神半明半昧，辨不清喜怒。谢崝见他轻轻嗤笑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耳边就传来几声嘈杂得让人心烦的呼唤。

　　“崝儿，崝儿你在这呢，我说找不见人影呢？”

　　谢崝闻声抬头，就看见蒋深和罗一鸣笑呵呵地端着餐盘大步过来，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在他们旁边坐了下来，瞬间填满了周遭的空隙，喧闹气息扑面而来。

　　再看舒镜辞，所有情绪尽数褪去，清冷疏离早已覆回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