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浪》六尾杨桃

27、摊牌 回去后

　　回去后，谢崝到训练室加练了核心力量训练。他心中始终记挂着谢知澜，体力的消耗和重复的运动反而帮他头脑清醒，尽快冷静下来。等到体力几乎消耗殆尽，他的思路越发清晰起来，再回想谢知澜当时的反应，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在自己揭穿舒镜辞老底的时候，姐姐的反应不是抗拒、辩驳，竟问他……你怎么知道的？那表情也不像是吓到了，更像是被迫将秘密公之于众的窘迫。仔细咂摸咂摸，当时的场景就像……就像谢崝所说的惊天秘密，谢知澜早就知道了一般……

　　谢崝心跳空了一拍，浑身的汗瞬间冷却下来，大脑中被可怕的想法占据着：谢知澜不会真的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吧？被自己的大胆想法吓了一跳，连忙去摸手机。心有灵犀一般，手机屏幕也在此刻亮了起来，是谢知澜。

　　一颗心瞬间又高高悬起。

　　谢崝抹了抹手心的汗，竟然有些害怕接起这个电话，犹豫几秒，到底还是划开了屏幕。

　　对面，谢知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为难，却听不出委屈：“崝崝……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谢崝深深出了口气，冷静地：“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舒镜辞不喜欢女生？”

　　谢知澜那边沉默了几秒，轻声回道：“对，他从来都没有骗过我。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说这个。”

　　“就这么喜欢他吗？”谢崝心疼得直抽抽：“就算他喜欢男的也没关系，就算他不喜欢你也要赖在他身边？”说到最后，恨得直咬牙。

　　听筒里，谢知澜长长出了口气：“崝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你说实话，但你……你先别告诉爸妈好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快说啊！”

　　“……林阿姨的儿子前一阵子不是从国外回来了嘛，妈妈就想让我和他见见面，合适的话就尽快定下来……你也知道，妈妈和林阿姨关系那么好，我不想因为我的事影响到她们感情，就说已经有男朋友了，没想到妈妈让我带回家来看看……”

　　“然后你就把舒镜辞带回了家？！”谢崝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声音忍不住拔高。

　　“我和舒镜辞只是普通朋友，从认识开始我就知道他的性取向。那个时候我是真没办法了，只能先找人假扮男朋友，把妈妈这一关给过了。最初找舒镜辞的时候，他拒绝了我好几次，后来……后来见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就答应了……”

　　“舒镜辞岁数小，又是学生，结婚的事怎么也能再拖几年……但我没想到，你会和他有交集……”

　　谢崝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只当自己的姐姐心眼大的像炮筒，从没想过她会有这样的胆子。

　　“你就不怕爸妈知道吗？你不正经找个男朋友，拖个一年半载的有什么用？”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也在试着接触别人，可总也遇不到合适的……我不想结婚，崝崝，我一想到要和一个陌生人结婚、一起生活，我就害怕，可我又不敢跟爸妈说……”谢知澜低声向谢崝倾诉着，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我对不起爸妈……”

　　谢崝的心都揪在了一起，他何尝不理解她、心疼她？只是眼下……

　　千头万绪，纷乱如麻。

　　谢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低声音宽慰着谢知澜。

　　静谧夏夜，虫鸣四起。

　　谢崝抱着手机在昏暗的校园里溜溜达达，总算在被蚊子吃掉之前，将谢知澜的情绪安抚平息。前因后果，真相大白。谢崝这才知道，和舒镜辞在“水星”外初见的那晚，舒镜辞就是去赴谢知澜的约，也是在那晚，舒镜辞决定了要帮她的忙。那天晚上成了一个引线，一寸一寸，拉扯出了后续的无数因果……至于和舒镜辞的事，两人还是决定暂且不告诉家里，等真有了男朋友，顺势带回家就能翻篇了。

　　回去之后，谢崝彻底失眠了。他是知道妈妈对谢知澜催婚的事的，若换成是他，硬气地甩下一句“我不干”，谁也没法强迫他，就像当初他固执地选择了游泳一样。但谢知澜，哪怕委屈自己也要让爸妈安心，哪怕这法子笨拙得如抱薪救火……他有点难以理解。

　　想完谢知澜，又想到舒镜辞，谢崝更睡不着了。曾经所有的敌意、试探和对抗，荒唐得像一场笑话。他一把将被子蒙在头上，简直不敢回想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一脑袋的官司。

　　又想起说好的回访，怎么就不访了？搞科研的还能这样不严谨吗？

　　谢崝暗暗替他们队的赞助品牌不平，摸出了手机，就开始发信息。

　　——回访还做不做了？再晚我就没时间了。

　　信息发出的那一刻，才看到屏幕右上角已显示凌晨一点钟。翻来覆去大半夜，不知时间如流水。

　　有些懊恼地放下了手机，却意外地听到了一声微弱的震动，心里纳罕，他这么晚了还没睡？打开一看果然收到了对方的回信。

　　舒：明天电话回访。

　　电话回访？真能应付。连个见面的机会都不肯给他了，他偏不。

　　青山：明天下午五点以后我有时间，游泳馆见。

　　谢崝发出信息之后，眼睛始终盯着对话框，生怕对方回一个“没必要”。许久也不见对方回复，谢崝权当对方默认了，心情复杂地睡下了。

　　其实，舒镜辞也有点儿睡不着。寝室里实习的舍友都已回来了，梦呓、磨牙、呼噜声此起彼伏成三重奏，让他一时有些不习惯。

　　晚上，他接到了谢知澜的电话，听对方连连道歉，明白他们姐弟二人已经摊了牌，他不需要再假装成旁人的男朋友，也不需要再和谢崝产生任何交集。

　　应该感到放松的。

　　第二天下午，谢崝做完了最后一组水上训练，从水面钻出来的时候，抬头看表发现已经是四点五十分，不自觉地往游泳馆的入口处看。

　　一下午高强度训练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四肢泛着酸胀的钝感，昏昏沉沉。备赛期日复一日的训练早已磨平浮躁，此刻心绪却莫名不安。

　　他会来吗？发信息的时候只说五点以后有时间，怎么就没约个准确的点呢。

　　五点水上训练准时结束，训练了一下午的队友们都已筋疲力竭纷纷散去，原本嘈杂的游泳馆很快变得安静下来。谢崝最后一个上了岸，慢慢悠悠地擦干身体后，去更衣室拿了手机，又重新返回岸边做起了放松拉伸，眼神时不时瞟向入口处。

　　一个身影晃过，谢崝的心悬了起来，对方朝他咧嘴一笑，一颗心又踏踏实实地落了回去——是罗一鸣去而复返。

　　罗一鸣已经换好了衣服，走过来跟他搭话。

　　“不去吃饭吗崝儿？”

　　“这么早呢吃什么饭，不怕晚上饿得睡不着啊？”谢崝随口回答，抬眼看他时发现他脸上带着些绯红，恍然想起，上次和谢知澜吃饭的事还没有下文。

　　“我姐那儿，就算了吧一鸣，她就喜欢花美男那款的，”谢崝手搭在罗一鸣肩上，有意宽慰他：“咱们这种对她来说太帅了，她欣赏不了。”

　　罗一鸣虽然有些失落，还是笑闹着接住了谢崝的玩笑，瞎聊了两句后就离开了。

　　其实昨晚姐弟俩的深聊时刻，谢崝还真没忘了罗一鸣。他真诚发问：“姐，你要不真的考虑考虑一鸣呢？”然后全方位地把罗一鸣的优点罗列一遍。当时谢知澜轻轻一句话就把谢崝给击败了：“咱们家有你一个练体育的就已经到了极限了，再来一个，你不怕爸妈一怒之下先把你赶出家门吗？”

　　对啊，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为了自己的前途，遂不再劝。

　　罗一鸣一走，游泳馆重归静寂，舒镜辞还没有来。看来他是真气着了，不会来了。

　　谢崝默默叹了口气，拎起浴巾和手机想往外走。走到一半上又有些不甘心：明明跟他约时间的时候他没拒绝，难道不是答应了吗？他打开手机就给舒镜辞发了语音通话。

　　与此同时，空旷寂寥的泳池场馆里，铃声响起，回荡不绝。

　　谢崝骤然抬眼。

　　下一秒，脸颊染着一层薄红的舒镜辞撞进他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