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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前往秘境 第五式练完 ...

  •   第五式练完那天,墨亦寒坐在廊下擦剑,擦到一半忽然开口说:"东海秘境下月开启,你去。"

      沈修韵正蹲在庭院里捡被剑气削落的竹叶,闻言手一抖,刚拢起来的一捧叶子又散了大半。他抬头看向廊下,墨亦寒低着头,拿一块雪白的绒布慢慢擦拭寒枝的剑脊,动作不疾不徐,表情也淡淡的,仿佛方才说的是"今日天气不错"这类寻常话。

      "东海秘境?"沈修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和碎叶,"就是那个三十年才开一次、只有筑基到金丹期能进的东海秘境?"

      "嗯。"墨亦寒把擦好的剑搁在膝上,抬眼看他,"灵虚宗分到三个名额,我替你报了一个。"

      沈修韵愣住了。上一世的东海秘境他当然去过,那时候是江墨竹和他一起,在秘境里待了整整二十一天,得了不少机缘,也吃了不少苦头。可那都是上一世的事了,这一世他才十六岁,入门不过几年,按理说这种大秘境的名额怎么都轮不到他头上。别说谢磊商逸那些亲传弟子,光是外峰等着排队的筑基期师兄师姐就有几十个。

      "师尊……"他斟酌着措辞,"我才筑基中期,秘境里凶险得很,万一——"

      "我信你。"墨亦寒打断他,语气平平的,却让沈修韵心脏狠狠跳了一拍,"你第五式练得比我想象中好得多。去东海磨一磨,回来之后第六式第七式才好教。"

      沈修韵张了张嘴,想说"可我不是真的十六岁啊我什么秘境没见过",又咽回去了。他从墨亦寒那句"我信你"里听出了别的意思——师尊知道他重活一世知道他的底细,却还是用"第五式练得好"这种明面上的理由来安排他去秘境。这是师尊在给两个人都不捅破那层纸的前提下,尽量顺理成章地推他出去历练。

      "……好。"他点头,"我去。"

      墨亦寒把寒枝收进鞘中,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偏头看了他一眼:"下月初三出发,还有十日。这几天你不必来练剑了,去丹峰找谢磊多要些丹药备着,再让你商师叔指点几招实战身法。秘境里的事,多问问有经验的人。"

      沈修韵看着他站在门帘边,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成暖金色。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被风轻轻拂动。他忽然觉得师尊好像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前几天更分明了,眼下的青黑虽然被那副从容的神情盖住大半,但仔细看还是能瞧见。

      "师尊。"他叫住准备进屋的人,"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墨亦寒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修炼之人少眠是常事。"

      "可我昨晚子时起来喝水,看见你书房的灯还亮着。"沈修韵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廊下,仰头看着墨亦寒的背影,"师尊在忙什么?"

      廊下安静了一瞬。墨亦寒侧过身来,逆光的角度让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转过来的那个瞬间,沈修韵看见他伸手探进了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那块东西被他的手指拢着,看不出是什么,但沈修韵眼尖地瞥见了一截细细的红绳,系在墨亦寒修长的指间,和白玉般的手指形成极鲜明的对比。

      "没什么。"墨亦寒把手收回去,东西又掖进了衣襟里,"十日之内把东西备齐,出发前来我这儿一趟。"

      他说完便进了屋,竹帘在身后落下来,挡住了沈修韵追问的视线。

      接下来的十日沈修韵忙得脚不沾地。他先去丹峰找谢磊要丹药,谢磊面无表情地丢给他三个瓷瓶,一个装回元丹、一个装止血散、一个装清心丸,又额外塞了一小盒他自己调制的驱虫药粉,嘴上说着"东海那边水汽重容易招瘴蚊"。

      沈修韵捧着那一堆瓶瓶罐罐,忽然问:"谢师兄,你以前去过东海秘境?"

      谢磊正准备转身走,闻言停了停:"去过。二十年前那一批。"

      "那里面凶险吗?"

      "凶险。"谢磊回头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个正经的表情,"不过机缘也大。你筑基中期进去,出来若能摸到金丹的门槛,便是天大的造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死在里头,你师尊会来找我麻烦。"

      沈修韵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又去剑峰找商卿识长老讨教实战身法。商卿识对他一向赏识,见他主动来求教更是高兴,亲自下场喂了他三天的招。商逸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剑或者递块帕子,目光落在沈修韵身上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

      沈修韵接帕子的时候对上他的视线,心里忽然有些发涩。上一世他欠商逸的也不少,这人默默喜欢了他几百年,从没开口说过什么,直到他自戕之后才在灵堂前吐露了半句。可这一世的商逸才二十岁,那些漫长的暗恋还都没有发生,他还有机会去爱别人。

      "商师兄,"他擦了汗把帕子还回去,笑着说了句,"多谢。"

      商逸接回帕子的指尖顿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不客气。秘境里小心。"

      十日一晃而过。初三那天清晨,沈修韵把该带的东西都收进储物袋里,拂雪剑挂在腰间,换了一身利落的灰蓝色短打,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他最后检查了一遍丹药和符箓,然后推门去了柳月居。

      墨亦寒已经在庭中等他了。晨光熹微,竹影婆娑,师尊依旧是一身白衣,站在那丛迎春花旁边。花已经开败了大半,只余几朵将谢未谢的明黄挂在枝头,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东西都带齐了?"墨亦寒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腰间的拂雪上停了停。

      "齐了。"沈修韵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即将远行的少年仰着脸看师尊,眉眼间藏不住那点依依不舍,"师尊,我去了。"

      "嗯。"墨亦寒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沈修韵低头一看,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质地温润,触手生暖。玉佩雕成了一朵半开的梅花形状,花瓣的纹路纤毫毕现,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做得极尽精巧,花蕊处用极细的阴刻线勾了几道,看起来几乎能以假乱真。

      玉佩上系着一根红绳,红得鲜艳,和墨亦寒指尖那日露出的半截绳头一模一样。

      "这是……"沈修韵伸手接过来,玉佩落入掌心的瞬间,一股温热绵密的灵力顺着皮肤渗进来,像一片暖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他猛地抬头看墨亦寒,"师尊,这玉佩里封了灵力?"

      "护身的。"墨亦寒说得轻描淡写,"东海秘境里妖兽横行,你修为还不够,戴着它防个万一。遇到扛不住的时候捏碎它,能替你挡一击。"

      沈修韵低头看着掌心的梅花玉佩。这玉质太好了,好到不像是随便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护身法器。他翻过来看背面,在花瓣的背面最下方,极浅极浅地刻着两个小字。他凑近了仔细辨认,看清之后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那两个字是"修韵"。

      刻痕很新,新到边缘还没有被把玩磨出圆润的弧度。字迹是墨亦寒的笔迹,笔锋清隽,每一画都收得一丝不苟。沈修韵想起来这十日墨亦寒书房彻夜亮着的灯,想起来他问"师尊在忙什么"时师尊掖回衣襟里的手,想起来那截擦过指尖的红绳。

      "师尊。"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你亲手雕的?"

      墨亦寒没有否认。他只是偏过头,看着旁边那丛快要谢尽的迎春花,耳尖在晨光里浮起一点不甚明显的粉。"雕着玩的。你戴着便是,路上莫要弄丢了。"

      沈修韵把玉佩攥在掌心,温热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从玉身里透出来,暖着他微凉的指尖。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道谢、想问师尊你这十日是不是每天熬到半夜就为了雕这枚玉佩、想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可最后他只是把那根红绳系在自己颈间,玉佩贴着心口的位置坠下去,隔着衣料传来一阵绵密的暖意。

      "我戴着。"他拍了拍胸口,冲墨亦寒笑,"去哪儿都戴着,洗澡都带着。"

      墨亦寒被他这句话弄得一愣,随即偏过头去,耳尖那点粉意加深了几分。他抬手在沈修韵后脑勺轻拍了一下:"油嘴滑舌。该走了,灵虚宗的船在东海渡口等。"

      沈修韵拎着储物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墨亦寒还站在迎春花旁边,白衣被晨风吹起一个小角,日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将那双眼睛里未尽的情愫照得无处遁形。他隔着半个庭院看着沈修韵,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平安回来。"

      沈修韵用力点头,转身跑了起来。他跑出竹林、跑过石径、跑过灵虚宗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心口那枚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带着师尊掌心残留的温度。

      灵虚宗的船是艘三层楼船,通体用沉水木打造,船身刻满了防浪的符纹。沈修韵登船时船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各派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甲板上说话。他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手按在心口的玉佩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瓣的纹路。

      他想起上一世墨亦寒也送过他东西,法器丹药剑谱都有,但没有哪一样是亲手雕的。墨亦寒这个人从来不轻易展露自己的用心,永远用那副从容淡然的姿态把一切都包装成"随手而为"。可这枚玉佩雕了十日,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精准到分毫,背面的字刻得那么深那么认真,怎么可能是什么"随手"。

      船在午时出发,乘风破浪往东而去。沈修韵靠着船舷,看着海面由碧绿变成深蓝,水汽弥漫上来,带着咸腥的风。他闭着眼假寐,手始终按在心口那枚玉佩上,灵力顺着掌心渗进去又流出来,和玉身里的那股暖意交融在一起。

      他并不知道,在他们出发后半个时辰,灵虚宗后山竹林里飞起一道几乎透明的剑光。那剑光极淡,淡到若非刻意去看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贴着云层一路向东,不紧不慢地追着楼船的方向而去。

      墨亦寒站在寒枝剑上,衣袂被高空的烈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身形被一层特制的敛息符包裹着,气息隐蔽到极致。他的目光穿过层层水雾,落在前方那艘楼船的甲板上。隔得太远,他看不清沈修韵的脸,只能看见一个灰蓝色的小点靠在船舷边,偶尔动一动,大概是站累了换个地方。

      墨亦寒把速度又放慢了一些,保持着不会被察觉的距离。他的手无意识地探进衣襟里,摸到另一枚玉佩。和沈修韵那枚一模一样的花瓣、一模一样的红绳,唯一不同的是背面刻着"亦寒"二字。两枚玉佩是一对,他雕了十日,一枚给小徒弟贴身戴着,另一枚他自己留着。

      这世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玉佩里封的不止是护身灵力,还有他的一缕心魂。若沈修韵在秘境里当真遇到致命的危险,玉佩碎开的瞬间,他便会立刻出现在对方身侧。无论天涯海角。

      墨亦寒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刻着自己名字的玉佩,海风灌进袖口,将他的白衣吹得鼓起又落下。他想起沈修韵临走前那句"去哪儿都戴着",嘴角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

      "小徒弟。"他对着面前一望无际的东海低声说,"师尊在呢。"

      海面上日光明灭,楼船越行越远,渐渐变成海天相接处的一个小点。墨亦寒踩着寒枝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白衣墨发被风吹散了一缕,他抬手拢了拢,指尖擦过颈间那根红绳时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东海秘境在三日之后的海域深处开启,届时各路弟子会涌入那片被阵法笼罩的岛屿。灵虚宗的船会守在秘境入口外,等二十一天之后阵法重新开启时接人回来。而墨亦寒打算这二十一天都守在秘境外的暗处,随时准备着。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跟来。明明知道沈修韵活了一千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明明知道那枚玉佩足够挡下金丹期全力一击,明明知道小徒弟没那么脆弱。可他就是放不下。那十日雕玉佩的时候他每晚都在想,若秘境里有什么超出筑基期应对范围的意外怎么办,若有人暗算怎么办,若……若他赶不及怎么办。

      断情崖上他已经来不及过一次了。这一次说什么都要在能赶到的地方守着。

      楼船终于消失在海平线尽头,墨亦寒御剑的速度又放缓了几分。东海上的风浪渐渐大了,墨色的海水翻涌着白色的浪沫,他站在剑上稳如平地,目光却始终锁着前方那个已经看不见的方向。

      心口那枚刻着他名字的玉佩贴着皮肤,传来温热的触感。而千里之外,沈修韵正靠着船舷在颠簸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颈间那枚刻着"修韵"的玉佩贴着他的胸口,和主人一样安稳地起伏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前往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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