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式 沈修韵是被 ...
-
沈修韵是被一阵极轻的触感弄醒的。
这一次不是竹签，是指腹。温热的指腹从他眉心缓缓滑过，沿着鼻梁的弧度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唇峰上。那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仿佛连触碰的人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碰到这里。沈修韵在睡意里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点温度，下意识追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蹭到了那截指腹的侧面。
触碰他的那只手顿住了。
沈修韵的意识从深眠里浮上来，像有人把他从一池温水里慢慢捞起。他先是感觉到晨光透过眼皮映出的暖红色，然后是床褥棉布的触感，最后是唇上那一小片已经停滞了的温度。他没有立刻睁眼，心跳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隔着眼皮，他能感觉到面前有人，很近，近到呼吸时带出的气流几乎拂过他的脸颊。
那个人的呼吸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指尖还停在他唇上，没有撤走，也没有施力，就那么虚虚地搁着，像一个悬而未决的停顿。
沈修韵等了三息，见那个人始终没有动作，终于忍不住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晨光涌进来，将面前那人的轮廓照得分明——墨亦寒坐在床沿，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沈修韵枕边，另一只手的指尖还贴在他嘴唇上。这个姿势让师尊整个人笼罩在他上方，墨发从肩侧垂落下来，发梢几乎扫到他的脖颈。
逆光的缘故，墨亦寒的表情被笼在一片暗影里，看不太真切。但沈修韵分明看见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极淡的直线，和平日那副从容带笑的姿态完全不同。那根停在他唇上的手指，似乎在某个瞬间曾经想要做别的什么事情，最终却只是停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师尊？"沈修韵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他开口说话时嘴唇翕动，蹭着那截指腹，把那个字说得含含糊糊的。
墨亦寒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了一样，手指终于动了，从他唇上抬起来，收了回去。指尖离开的那一瞬，沈修韵的嘴唇上留下一小片微凉的痕迹，是晨间指腹特有的温度。
"醒了？"墨亦寒直起身，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仿佛方才那个悬在他唇上的停顿从没发生过，"今日比昨日醒得早，难得。"
沈修韵躺在床上看他。晨光里墨亦寒坐回床沿，姿态端正，白衣妥帖，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来叫徒弟起床的师尊没有任何区别。可沈修韵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片凉意，他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一点极淡的、似乎是墨亦寒袖口沾染的草药气息——大概是昨晚去丹峰找谢长老论道时沾上的。
"师尊今天来得早。"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被褥从肩头滑落，寝衣的领口歪到一边，"天还没全亮吧？"
"今日要练第四式，招式比第三式复杂，多些时间从容一些。"墨亦寒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背对着他，声音从肩头传回来，"收拾好了出来，我在庭中等你。"
竹帘被他掀开又落下，晨光从帘缝里涌进来一道，将床前的尘埃照得浮动不停。沈修韵坐在床沿没动，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方才那截指尖停在上面的触感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他有种荒谬的直觉——师尊想吻他。就在他睡着的时候，师尊坐在他床边，指尖停在他唇上，想吻却又没有吻下去。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他猛地从床上蹦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枕边那本《灵虚剑诀》，书页哗啦散了一地。他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捡，捡到一半又停住，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你别瞎想了……"
可他控制不住。上一世他从来没在睡着的时候被师尊这样对待过。那时候他满心满眼都是江墨竹，对师尊的一举一动都当成寻常师徒之间的关怀，从来没往别处想过。可此刻重活一回，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全涌了上来——师尊给他掖被角时擦过肩头的手、教他练剑时从背后拢住他的姿势、给他泡茶时偷偷加的那一勺蜜，甚至更早更早以前，他发烧时师尊整夜守在他床边，凉凉的掌心贴着他的额头，一贴就是天亮。
那些都是什么？是寻常师尊对徒弟的照顾，还是别的什么？
沈修韵把书捡起来摞好，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穿衣洗漱。铜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帕子搭在盆沿，绣着梅花的那个角被细心地折起来放在最上面，方便他擦脸的时候直接握到那块柔软的绣面。他低头看着那方帕子，喉咙里又发堵了。
收拾妥当推门出去的时候，天色比方才亮了一些，东边的天际泛着蟹壳青，几缕薄云被日光映出淡淡的金边。庭院里弥漫着晨间特有的清冷气息，青石地面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有些滑。墨亦寒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提着两柄剑，一柄是拂雪，另一柄是他自己常用的"寒枝"。
沈修韵很少见墨亦寒用剑。师尊平日在灵虚宗立的是文修长老的人设，擅符箓、阵法、典籍考据，剑术虽精但极少在人前显露。只有教他练剑的时候才会把寒枝拿出来，一招一式地拆给他看。上一世沈修韵总好奇师尊的剑术跟商卿识长老比谁更高，后来断情崖上墨亦寒以一人之力破了他和江墨竹联手布下的封印大阵时，他才明白师尊的剑术从来不在任何人之下。
"过来。"墨亦寒将拂雪抛给他，银白色的剑身在晨光里划过一道流光，稳稳落入沈修韵掌心。沈修韵接剑时虎口被震得微麻，这柄剑跟了他一世，早已通灵，此刻在他掌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剑身，像是也在感受主人的苏醒。
"第四式，流水行云。"墨亦寒走到他身侧，寒枝剑横握在手中，"第三式重在一个'借'字，借风借势借力。第四式重在一个'顺'字，顺势顺意顺息。口诀你昨夜背了没有？"
沈修韵昨晚确实背了。不止背了，他还躺在床上把第四式的变招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每一个节拍、每一处转折、每一个灵力流转的节点，闭着眼都能精准复现。可此刻他听见墨亦寒问他，却只是点了点头，做出一副"大概记了但不太熟"的表情："背了……但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比如？"
"比如……'顺势不争，顺意不滞'这两句。怎么叫不争？灵力走到关口的时候如果不争一下，会不会过不去？"他问得很认真，因为上一世他十六岁的时候确实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那时候师尊给出的回答他记了一辈子，此刻他想再听一遍。
墨亦寒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慢慢把寒枝竖起来，剑尖指天，做了一个起势的预备动作："你过来，我带着你走一遍。"
沈修韵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他挪步上前，站到墨亦寒前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墨亦寒将寒枝换到左手，右手从他身侧绕过来，覆上他握剑的手背。那只手的温度还是偏凉的，指节修长，轻轻拢着他的指节，将他的掌心与剑柄贴合得更紧密了一些。
然后墨亦寒往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让两人的身体之间几乎没有了空隙。沈修韵的后背贴上了一片微凉的胸膛，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明明很淡，却让他从尾椎骨窜起一阵电流般的酥麻。墨亦寒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又凉又轻，像三月里还带着寒意的春风。
"起势。"墨亦寒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低而平，带着一种教课时特有的专注，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么亲密，"丹田运气，走带脉，经过肩井时缓一缓，不要急着灌下去。"
沈修韵的脑子已经不太转了。他感觉到师尊的右手带着他的手腕缓缓抬起，两个人的剑同时有了动作。拂雪和寒枝贴在一起，一银一青两柄剑在晨光里交叠，剑身上流转的灵力彼此呼应，发出细密的嗡鸣。墨亦寒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每一步移动都带着他一起进退，步伐默契得像练过千百遍——上一世确实练过千百遍，但从来没有哪一遍让沈修韵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缓慢而煎熬。
"第一变，手腕放松，顺着剑势走。"墨亦寒的指尖隔着衣料按在他的腕骨上，引导他做了一个向外的翻转，"不要对抗剑本身的走势，顺势而为，灵力自然就会找到最通畅的路。"
沈修韵的剑跟着动了。拂雪的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水银似的流光贴着剑身流淌而过。他感觉到墨亦寒在他身后微微侧身，胸膛与他的肩胛之间产生了一个极小的摩擦，衣料簌簌地蹭着，发出细微的声响。那个人的呼吸依旧平稳，可沈修韵发誓他听见师尊的心跳了——隔着两层衣料和一片薄薄的皮肉，那心跳比平日里快了一些。
不是他的错觉。
"第二变。"墨亦寒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似乎比方才低了一点点，"剑随心动，不要等灵力走完了再变招，要提前半拍预判——就像现在。"
他的右手带着沈修韵的腕关节提前转了半圈，拂雪的剑势顺势转折，几乎没有停顿地衔接到下一个变式上。沈修韵的后背再一次贴紧了师尊的胸膛，这一次他甚至能感觉到墨亦寒胸腔里那颗心真实的搏动，比方才更快了，快到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个十几岁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在胡思乱想。
可他不是。他活了一千多岁，什么心跳快什么心跳慢，他分得清。
师尊的心跳乱了。
沈修韵忽然就不想装了。墨亦寒的呼吸就在他耳后，凉而轻，带着清晨特有的洁净气息。他感觉到师尊的左手也搭上来了，覆在他另一边肩头，微微施力，帮他调整身体的朝向。这个姿势让两人几乎像连体一样贴在一起，沈修韵甚至能感觉到墨亦寒腰侧的温度隔着衣料熨着他的后腰。
"第三变，转势。"墨亦寒带着他做了一个大幅度的旋身，两人的步伐同时移动，沈修韵的脚踩在师尊的脚印里，一个追着一个，紧密得像一场双人舞。旋转的过程中墨亦寒的胸膛短暂地离开了他的后背，可下一瞬又贴回来，比方才贴得更紧了一些，仿佛那个瞬间的分离让两个人都不太适应。
沈修韵的呼吸也乱了。他握着剑，被师尊从背后拢在怀里，一步跟着一步地走完流水行云的变式。灵力在经脉里按照口诀流转，可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师尊贴着他的那只手，掌心的凉意透过手背渗进来；是师尊搁在他肩头的指尖，有时会无意识地轻扣一下他的锁骨；是师尊贴着他后背的心跳，快而密集，像藏了一千年的秘密终于快要装不住了。
"第四变……"墨亦寒说到一半顿住了。因为沈修韵忽然偏了一下头，耳朵几乎蹭上了他的嘴唇。
"……师尊。"沈修韵的嗓音发哑，十六岁的声线里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甸甸的东西，"你的心跳好快。"
身后的人僵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修韵全身心都在感知这个人的动静，根本不会察觉。墨亦寒握着他手背的右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然后连带着搁在他肩头的左手一起，慢慢地收回去，退开了半步。
凉风涌进两人之间那一点点空出来的缝隙，沈修韵几乎打了个寒噤。他握着拂雪转身，正对上墨亦寒的脸。晨光从东方倾泻而来，将师尊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耳尖有一点极淡的红，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可沈修韵看见了。
墨亦寒在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那双平日里从容自若的眼睛里翻涌着沈修韵从未见过的东西。惊讶、慌乱、一种被拆穿了什么的狼狈，还有更深处的、被压在一层薄薄冰面之下的灼热。
"……你。"墨亦寒开口，声音居然哑了一瞬，他清了清嗓子才接下去，"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师尊心跳好快。"沈修韵往前逼近了半步，把墨亦寒刚刚退开的那点距离又补了回去。他仰着脸，用十六岁少年的身体站在墨亦寒面前，可眼睛里装着的是活了一千多年才攒够的孤勇，"师尊教剑的时候，心跳一直都这么快吗？"
墨亦寒看着他。晨光在他们之间流转，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暗色。庭院里的竹林被风吹得哗哗响，好几息的时间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然后墨亦寒垂下眼，把寒枝剑收回鞘中。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沈修韵觉得他是在用这几息的时间整理什么。等他把剑挂回腰间再抬起眼的时候，脸上那个从容的笑又回来了，但眼底深处那一点没来得及收走的温度还是漏了出来。
"第四式还没练完。"墨亦寒说，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你先把后面三个变式走一遍我看看。"
他没否认。他没说"你听错了"，没说"师尊只是教你剑法"，没拿任何一句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他只是把话题岔开了，岔得笨拙又生硬，和他平日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全然不符。
沈修韵看着他那副"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专心练剑"的姿态，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团堵了四天的东西一下子松了。他咧开嘴笑起来，笑得太灿烂太明亮，把墨亦寒看得愣了一瞬。
"好，我练。"沈修韵转身站好，拂雪横在身前，深吸一口气，"师尊看着。"
他提剑做了起势，这一次没有再刻意压制自己的水平。流水行云从第一变到第七变一气呵成，剑锋翻卷时带起的风将庭院里落着的竹叶卷成一道螺旋，又在他收剑时轻轻散开，叶片落回地面铺成一个大致的圆弧。收剑的最后一刻他的手腕微转，剑气贴着地面平推出去，将青石上那层薄薄的露水拂开了一小片，露出底下干爽的石面。
他收了剑，气息微乱，转头看向墨亦寒。
墨亦寒站在三步之外，一只手握着腰间寒枝的剑柄，指节收紧又松开。他看着地上那片被剑气拂干的青石面，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来看着沈修韵。
"这一式，你练了多少年？"他问得很轻。
沈修韵握着拂雪的手也紧了。"很久了。"他说，嗓子发紧，"久到我都记不清了，师尊。"
墨亦寒闭了闭眼。他闭眼的那个瞬间，沈修韵看见他眼睫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将落未落时的翅尖。等他再睁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所有的风暴都收了回去，只剩下一种很深很深的、让沈修韵看一眼就快哭出来的温柔。
"第四式过了。"墨亦寒说，声音很平，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几乎藏不住的颤抖，"明日教你第五式。"
沈修韵扑上去抱住了他。剑从手里脱落，铛地一声掉在青石地面上，他不管。他整个人撞进墨亦寒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把脸埋进那片带着冷梅香的衣料里。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只是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想把过去那一千年所有的错过都嵌进这个拥抱的间隙里。
墨亦寒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然后那双手抬起来，环过他的后背，掌心落在他的肩胛上，轻轻的，带着一个确认般的按抚。
"……小徒弟。"墨亦寒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哑哑的，"你抱得太紧了。"
"不放。"沈修韵把脸埋得更深，"这辈子都不放。"
晨光彻底亮起来了，从竹林的缝隙里倾泻而下，将庭院里相拥的两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地上那柄拂雪剑静静地躺着，剑身上的寒梅纹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竹林沙沙地响，像在为这个迟了一千年的拥抱轻声鼓掌。
很久之后，墨亦寒的手从沈修韵肩胛上抬起来，落在他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好。"他低声说，"不放。"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