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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式 柳月居的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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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居的庭院不大,青石铺地,中央一片空地足够练一套剑法。竹林环抱,风穿过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在日光里晃晃悠悠地飘半天才沾地。沈修韵站在庭院中央,手握着拂雪剑,剑尖垂向地面,指腹蹭过剑柄上那几道浅浅的寒梅纹路,心跳快得像擂鼓。
墨亦寒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什么时候泡好的茶,姿态闲适得像在赏花踏青。白衣的下摆铺在椅面上,被风微微撩起一角,他又伸手按了按,动作不急不缓。
"第三式,回风拂柳。"他把茶杯搁在扶手上,目光落在沈修韵身上,"昨天背了口诀,记住了多少?"
沈修韵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记住了全部"。回风拂柳他上一世用了几百年,闭着眼都能耍出花来,起势是沉肘蓄力还是扬腕借风,变式时灵力该走哪条经脉、吐纳该配合哪个节拍,这些东西刻在他骨头里,根本不用过脑子。可眼下他才十六岁,刚学完第二式没几天,如果张口就对答如流,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他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上一副努力回想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口诀……呃……回风……那个……"
墨亦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着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蓄势如松,运腕若柳,风动我不动,风止我先走。"沈修韵磕磕绊绊地背出来,特意把最后一句的节奏打乱了半拍,又补了一句,"后面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还有'借势不借力,随风不随风'。"墨亦寒接得很自然,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前两句是对的。起势先做一遍我看看。"
沈修韵心里一紧。他知道一套标准的回风拂柳起势是什么样,他做过成千上万次,身体的记忆比脑子更牢靠。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意识放空,不去想那些烂熟于心的细节,然后缓缓抬剑。
拂雪剑从垂地缓缓扬起,他刻意让自己的腕关节僵硬了一点,灵力流转的速度也放慢了半拍,像是还在摸索用力的方式。剑尖在空中画了半个弧,本该顺势翻转的腕部动作被他做成了迟滞的顿挫,整个人看上去笨拙又生涩,活脱脱一个刚学新招式的毛头小子。
他做完起势,收了剑,扭头去看墨亦寒。
墨亦寒站在三步之外,正看着他。日光从竹林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灭的光影,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他没有立刻点评,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道:"起势的腕部要更活一些。你方才太紧了,灵力走到虎口就断了,没灌进剑尖。"
"哦……"沈修韵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努力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还配合着转了转手腕,"这样?"他重新抬剑做了一遍,这次故意把腕关节的弧度放大,做得比刚才更夸张了一些,像一个掌握了要领但用力过猛的新手。
墨亦寒看着他夸张的"改进",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就被压平了。他走上前来,站在沈修韵身后,抬手覆上他的右腕。
那只手凉凉的,指腹有薄茧,贴着沈修韵的腕骨。沈修韵的呼吸瞬间停了一拍。太近了。墨亦寒的胸膛几乎贴上他的后背,隔着两层衣料,他能感觉到师尊身上若有若无的冷意和清冽的梅香。这个姿势他上一世经历过无数次,每一次墨亦寒纠正他剑式的时候都会这样从背后拢住他,掌心贴着手背,带着他的手腕去感受灵力运行的轨迹。
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断情崖之后,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被师尊这样从背后圈住。
"腕骨放松,不要僵着。"墨亦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而平,带着他惯有的从容,"灵力从丹田起,过膻中,走手三阴经,到劳宫穴时转个弯,像这样——"
他的掌心微微用力,带动沈修韵的手腕做了一个细小的翻转。那一下力道极轻,精准地卡在腕关节最合适的角度上,灵力顺着经脉流动的轨迹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沈修韵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他庆幸自己背对着墨亦寒,不然通红的耳尖和脸颊根本瞒不住。
"感觉到了?"墨亦寒松了手,退开一步。距离拉开之□□院里的风吹回来,沈修韵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感觉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清了清嗓子才正常了些,"手腕松一点,灵力走到劳宫转一下。"
"再做一次。"
沈修韵抬起剑,这回他不敢再演得太过了。刚才被墨亦寒带着走的那一下太自然、太顺手,他几乎差一点就顺着本能做出了完美的一式。他拼命压住身体里那股想流畅舞完全套的冲动,让动作停在"比刚才好一些但还没完全掌握"的程度,收剑时还故意多晃了一下,好像重心没稳。
墨亦寒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在他收剑时那个刻意的摇晃上停了一瞬。沈修韵心里咯噔一下,觉得那一眼好像看穿了他所有的花招。但墨亦寒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比刚才好些。继续,把后半段连起来。"
后半段更难装。回风拂柳总共七个小变式,前三个以蓄势为主,后四个才是真正的发力。沈修韵知道后面每一个发力点该在何时何地,脚步该怎么踏、剑锋该往哪个方向偏三寸、灵力该在第几个节拍上猛地灌出去。这些东西闭着眼都能完成,可他要装成一个初学者,还要装得自然。
他做了两遍,第一遍故意把第四式的衔接做断了,剑锋在空中顿了一下才继续走,然后自己懊恼地"啧"了一声。第二遍倒是连上了,但灵力灌得太猛,剑尖划过时带起的风把旁边一丛矮竹的叶子削下来好几片,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灵力控制不够稳。"墨亦寒抬手拂开一片落在肩上的竹叶,"最后一式力度太散了,收不住。"
"我知道我知道,"沈修韵赶紧接话,用那种十六岁少年特有的急切语气,"我就是想把它做得好看一点,结果没收住……师尊我再来一次!"
墨亦寒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话里那个"想做好看"和"没收住"之间微妙的逻辑漏洞。他只是退回廊下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冲他抬了抬下巴:"来。"
沈修韵深吸一口气,第三次抬剑。这一次他决定稍微收敛一点"笨拙",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悟性尚可的弟子——毕竟他平日里表现得也不算太蠢,如果练了半天还毫无进步反而可疑。起势做得比前两次流畅了一些,灵力在经脉里走走停停,大致路线是对的,个别转弯处还会犹豫一下。四个变式连下来虽然没有一气呵成的圆融,但至少没再出现明显的断档。
收剑之后他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细汗,转头去看墨亦寒。
墨亦寒端着凉茶,没有立刻评价。他似乎在出神,目光落在沈修韵握剑的右手上,视线有些虚焦,像是透过这双手在看别的什么东西。过了好几息他才收回目光,弯了弯唇角:"进步很快。"
沈修韵被这句"进步很快"钉在原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上一世师尊也经常夸他"进步很快",每一次他都兴高采烈地扑过去要奖励。可后来他才知道,这句话在师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个人藏了多少他自己也看不懂的东西。
"歇一会儿。"墨亦寒把凉茶搁下,起身往屋里走,"我去添壶热的,你坐着别动。"他推开屋门走进去,竹帘在他身后落下来,轻轻晃了几下。
沈修韵站在庭院里,掌心还残留着方才墨亦寒覆上来的凉意。他把拂雪剑靠在廊柱旁边,一屁股坐到竹椅上。竹椅还留着墨亦寒方才坐过的温度,椅面上隐约有冷梅香。他仰头闭上眼,日光透过竹林在眼皮上投下暖融融的红。
练剑装傻这件事比想象中累。他太想把真正的回风拂柳使出来了,太想告诉墨亦寒"师尊你看我其实全都会了",可每次差点暴露出真实水平的时候就得拼命往回拽。更让他难受的是,墨亦寒似乎什么都看得出来。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太过平静,平静到让沈修韵觉得自己的演技拙劣得可笑。
可师尊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那封信上"既回来了,便好好活着"八个字,想起昨夜翻来覆去看了二十几遍时指尖发凉的触感。师尊知道他重生了,知道他一身的记忆和经历,却还是陪着他演这场戏。每天早上叫他起床、看着他拿竹签戳他的脸、带他去丹峰听课、坐在廊下看他笨拙地练一式他早就学会的剑法。
师尊在等什么?在等他先开口吗?还是根本就不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
"在想什么?"
墨亦寒的声音突然从面前响起,沈修韵猛地睁开眼,发现师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端着新沏的茶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身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沈修韵甚至能看清墨亦寒眼睫投在颧骨上的细碎阴影,以及那双眼睛深处一点极淡的、像疲惫又像释然的东西。
"没、没什么!"他手忙脚乱地坐直了,差点把竹椅带翻,"我在想下一式怎么练……"
墨亦寒没戳穿他的慌张,把茶杯递过来:"喝点水。方才出了汗,春日里风还凉,小心受寒。"
沈修韵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熨着手心。他低头抿了一口,是桂花茶,还加了蜂蜜,甜丝丝的。他上一世知道师尊喜欢桂花,却不知道师尊泡茶的时候会偷偷给徒弟的那一杯加蜜。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好像从来没注意过。
"师尊。"他捧着茶杯,声音闷在杯沿后面,"我刚刚练得好不好?"
"好。"
"有多好?"
墨亦寒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离得不远不近,伸手去够廊柱边的拂雪剑,拿在手里看了看剑刃。"比昨日好。"他说得很平,"气息稳了些,脚步不乱。如果你再把最后那一下收剑的力道控制好,这一式就算成了。"
沈修韵听着这个评价,心里那个被他压了三天的冲动又在蠢蠢欲动。他想告诉墨亦寒,他不仅能把这一式练成,他还能把全套灵虚剑法背给师尊听,每一式的口诀、变招、灵力流转和实战变化,他能张口就来。他想让师尊知道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手把手教的小徒弟了。
可这话说出来,这层窗户纸就破了。而他还不知道破了之后会怎样。
"那……"他放下茶杯,又拎起剑,站起来走到庭院中央,"我再练一遍!这次一定把收剑做好!"
墨亦寒没拦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看他练。日光偏西了一些,从竹林西边斜照进来,将少年的身影拉得颀长。剑锋在光里翻转时折射出一道一道细碎的银芒,扫过青石地面上的落叶,把它们卷起来又放下。
这一遍沈修韵稍微放开了一点。他太想做给师尊看了,哪怕不能展露全部实力,至少想让他看见自己"进步"的速度有多快。起势比刚才圆融了一大截,几个变式之间的衔接也流畅了些许,灵力在经脉里的行进渐趋平稳。最后收剑时他集中所有注意力把自己真正的水平压住,只放出大概筑基后期的样子,剑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回环后稳稳垂落,剑气将落下的竹叶推开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又轻轻收回来。
他收了剑,气息微乱,转头看向廊下。
墨亦寒坐在那里,逆光的角度让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修韵分明看见师尊搁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一瞬间墨亦寒的眼底像是掠过了什么极快极深的东西,快得抓不住,可沈修韵凭着重活一世的直觉知道,那是动容。
"师尊?"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墨亦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白衣被风吹得贴了一下身形又散开,他抬手,指尖落在沈修韵的眉心上,凉凉的一点。
"可以了。"他说,声音低低的,"今天就到这里。"
沈修韵没来得及问"可以了"是什么意思,墨亦寒已经收回了手,转身往屋里走。竹帘在他身后起落,发出清脆的响。沈修韵握着拂雪站在庭院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内,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最后一剑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露出破绽,但墨亦寒那个反应……那个"可以了"听起来太像"我知道你在装,但我不拆穿你"。
他把剑靠在墙边,走到廊下把墨亦寒忘记收走的那杯凉茶端起来。杯沿上沾着一片极小的桂花瓣,是方才泡茶时浮起来的。沈修韵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半天,然后把杯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凉的,苦的,没有加蜜。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只茶杯,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上一世师尊每一次给他加蜜的茶都是热的,他从来没想过师尊自己喝的是什么。那双永远微凉的手、那副永远从容的姿态,和这杯凉透了的苦茶叠在一起,让沈修韵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把茶杯轻轻放回廊下的木几上,转身拾起拂雪剑。庭院里的风又穿过竹林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初春最后的凉意。他抬起头,看见柳月居的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墨亦寒站在窗后,正低头摆弄什么东西,侧脸在午后的光影里安静又遥远。
沈修韵忽然不想再装了。
他拎着剑走到窗下,仰头看着里面的人:"师尊。"
墨亦寒抬眸。
"第三式我学会了。"沈修韵说,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刻意的青涩和笨拙,平平稳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师尊明天教第四式吧,我会认真学。"
窗里的人看着他,半天没有出声。日光从窗棂漏进去,在墨亦寒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然后他弯了弯嘴角,把手里那个东西搁下——沈修韵眼尖地瞥见,那是一枚青玉小印章,是他昨日在青州买的那个。
"好。"墨亦寒说,"明天教你第四式。"
窗被轻轻合上了,剩下沈修韵一个人站在庭院里,身侧是青竹和落叶,头顶是渐渐西移的日光。他把拂雪剑靠在肩头,对着那扇关上的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起嘴角。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第四式的时候师尊会不会又从他背后拢住他的手腕,不知道自己还能把这场戏演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师尊的那杯茶里从来没有蜜,可给他的那杯永远都有。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