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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休闲日常 沈修韵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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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韵是被一阵凉意弄醒的。
那凉意先是落在眉心,像一片薄薄的雪,带着恰到好处的冷,让他半梦半醒间缩了一下脖子。然后那凉意往下滑,掠过鼻梁,停在嘴唇上方,仿佛有人正用手指虚虚地悬在那里,只差一点就要贴上。
"……师尊。"他闭着眼嘟囔,嗓音还带着浓重的困意,软得不像话,"别闹。"
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压得很低,却还是让沈修韵的耳尖烫了一下。他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拽,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被滤成柔和的乳白色,将床头那人的轮廓勾得朦朦胧胧的。
墨亦寒坐在床沿,已经穿戴整齐了,白衣玉冠,一丝不苟,和床上这个裹成蚕蛹一样的小徒弟形成了惨烈的对比。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细细的竹签,方才大概就是拿这东西戳沈修韵的脸。
"巳时了。"墨亦寒把竹签收进袖中,语气平淡,"丹峰的药理课半个时辰后开始,你再不起来,谢长老可不会等人。"
沈修韵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闷声道:"不去……困……"
"昨晚做了什么?"墨亦寒伸手去拽他蒙脸的被子,没怎么用力,但沈修韵那点赖床的力道在他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三两下就被剥了出来。十六岁的少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脸颊上还印着枕头的褶痕,眼睛半睁半闭,一副随时要倒回去的模样。
"没做什么啊,"沈修韵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泪,"就……看书看到很晚。"
其实是看那封信看到很晚。昨夜等墨亦寒去了书房,他才偷偷把衣袋里那封"吾徒修韵亲启"拆开。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面只有一句话:"既回来了,便好好活着。"落款是墨亦寒的字迹,笔锋一如既往地清隽,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圆融,收笔处带着些微的颤抖,像是写这话的人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沈修韵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二十几遍,每个笔画都恨不得刻进脑子里。墨亦寒知道他回来了。墨亦寒也是重生的。可师尊什么都没说,第二天照常教他练剑、照常给他掖被角、照常拿竹签戳他的脸叫他起床,就好像那封信从来没写过一样。
他想了一整夜也没想明白师尊在打什么算盘。更让他心慌的是,他居然有点怕。怕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那个会笑会纵容会揉他头发的师尊就没了,剩下的只有上一世断情崖上那个被封印吞没了所有光亮的魔尊。
"又发呆。"墨亦寒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回来,带着点无奈的宠溺,"起来吧,再躺下去真要迟了。"
沈修韵回过神,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墨亦寒。晨光里师尊的眉眼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暖意,唇角微微弯着,看起来和上一世没有任何区别。他忽然伸手抓住墨亦寒的袖口,那截衣袖薄薄一层衣料,底下是微凉的手腕。
"师尊,"他仰着脸,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今早来叫我之前,练完剑了吗?"
墨亦寒垂眼看他:"练完了。"
"那师尊吃了早饭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沈修韵不依不饶地追问,手指还攥着那截衣袖不放,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上的暗纹,"不许说辟谷丹,那不算吃饭。"
墨亦寒看着他这副赖皮模样,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情绪,快得让沈修韵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片刻后他弯了弯嘴角,伸手把那截被攥住的袖子抽回来,顺手在沈修韵脑门上弹了一下:"喝了碗粥,吃了半碟你昨日带回的桂花糕。够详细了?"
"够。"沈修韵终于松开手,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他肩头滑落,寝衣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肩胛。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扭头看墨亦寒,"师尊今天也去丹峰吗?"
"谢长老前几日约我论道,正好顺路送你。"
"我不是小孩了,不用送。"沈修韵嘴上这么说,唇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住。他从床尾捞过外袍随便披上,趿拉着鞋去铜盆边洗漱。盆里的水还是温的,旁边搁着干净的帕子和一小盒青盐,都是提前备好的。他低头看见铜盆边沿搭着的那方帕子角上绣了一枝极小的梅花,针脚细密,是某年他生辰时墨亦寒随手绣的——当时他还震惊了好一阵,堂堂仙尊居然会绣花。墨亦寒只说了句"闲着无事学着玩",后来那方帕子便再没换过。
沈修韵捧了把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他从镜子里看见墨亦寒还坐在床边,正低头翻他昨夜随手丢在枕边的那本《灵虚剑诀》,翻到他口水洇湿的那一页时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师尊别看!"沈修韵嘴里还含着青盐,含含糊糊地喊,"那页……那页是意外!"
墨亦寒慢悠悠地合上书,放回枕边:"第三式·回风拂柳,图解被你洇花了。今日练剑时补上,背错一式抄十遍。"
沈修韵差点被青盐呛到。他飞快地漱了口,胡乱擦了把脸就扑过来:"师尊你故意的!你都说了不罚我——"
"我说的是今日教你第四式的时候不罚你。"墨亦寒侧身避开他的扑抱,站起来往门口走,"没说之前落下的功课不补。收拾好了就出来,我去庭中等你。"
门被带上了,脚步声往庭院方向去了。沈修韵站在床前,对着那扇关上的门板磨了磨牙,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他三下五除二换好衣裳,把头发随便拢了拢用簪子挽起来,又对着铜镜左照右照确认没有衣领翻出来、腰带系反了、头发上有翘起来的呆毛——上一世他经常这样邋里邋遢地出门,师尊从来不说什么,但后来江墨竹偷偷告诉他,师尊总是会悄悄用灵力帮他理平衣领,整理腰带。
这些事情他都是后来才晓得的。一件一件地晓得了,就一点一点地后悔。
沈修韵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庭院里种着几竿青竹,竹下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晨风穿过时沙沙地响。墨亦寒站在石阶下等他,日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白衣上投出细细碎碎的光斑。他听见脚步声回了下头,目光在沈修韵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伸手把他鬓边一缕没拢进去的碎发别到耳后。
"好了。"墨亦寒收回手,语气如常,"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柳月居,沿着竹林小径往外走。早上的灵虚宗很安静,大部分弟子还在早课或晨练,山间缭绕着薄薄一层雾气,将远处的殿宇楼阁都笼得影影绰绰。石径两边开着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沾了露水,湿漉漉地垂着头,偶尔有鸟从林间扑棱棱飞过,抖落几片沾着晨露的竹叶。
沈修韵走在墨亦寒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低头看着师尊的衣摆拂过石径上的青苔。那截白衣角干干净净的,连一粒尘土都不沾,仿佛连世间最微末的污秽都近不了他的身。可沈修韵知道,这个人身上背着的东西比谁都重。
"师尊,"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话?"
墨亦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声音从前头传来,平稳温和:"想跟你说的话?每日都跟你说,还不够?"
"不是那种。"沈修韵快走两步追上去,偏过头看他,"就是……比较重要的、藏了很久的那种。"
墨亦寒偏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到沈修韵几乎以为他要随便找个由头岔过去了。可墨亦寒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等你什么时候能把第三式背顺了,再来说这种话。"
沈修韵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丹峰已经到了。
丹峰坐落在灵虚宗东侧,比主峰矮了几分,地势却开阔得多。远远就能看见成片的药圃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春日里各种药草冒了嫩芽,深深浅浅的绿间杂着几片早花的紫红,空气中浮动着清苦的草木气息。丹峰的主殿前聚了不少弟子,三三两两地往里走,都是来听药理课的。
沈修韵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谢磊。这位丹峰大师兄正站在殿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仰头灌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旁边围着几个师弟师妹,大概是来讨教什么丹方,谢磊一边喝药一边回了句什么,语气一如既往地不耐烦。
"到了。"墨亦寒在殿前站定,转身看着沈修韵,"好好听课,不许打瞌睡,不许在谢长老眼皮底下传纸条,更不许拿药材偷偷捣鼓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上回你把丹房的三斤甘草全制成了甜丸子送给山下的孩子,谢长老念叨了半个月。"
沈修韵心虚地摸了摸鼻尖:"那不是……物尽其用嘛……"
墨亦寒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那些小心思,只是拢了拢袖口:"课后我来接你。去吧。"
沈修韵应了一声,往殿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墨亦寒。晨光里那人的轮廓被勾勒得分明,肩背挺直,站在一丛初绽的迎春花旁边,花枝上几粒明黄的花苞将开未开,衬得他整个人像幅工笔细描的仕女图——沈修韵脑子里冒出这个词又赶紧甩掉,觉得自己大概是昨晚没睡够脑子糊涂了。
"又怎么了?"墨亦寒见他杵在那儿不动,眉头微挑。
"师尊,"沈修韵咧开嘴笑,"你今天很好看。"
说完也不等反应,一溜烟钻进殿里去了。墨亦寒站在花丛边,看着那道灰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后,脸上的笑意微微敛了敛。他抬手碰了碰鬓边那缕被晨风吹乱的发丝,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沈修韵在殿里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掏出纸笔摆好。丹峰的讲殿很大,能容纳百余弟子,此刻已经坐了大半。前排坐着几个丹峰亲传,正围着谢磊交头接耳;中段是外峰来旁听的弟子,大都神色认真;最后几排则是他这种"被师尊押来听课"的,松松垮垮地坐着,有人甚至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他往四周扫了一圈,余光瞥见斜对角有个熟悉的身影。商逸坐在窗边,手里转着一管笔,正低头翻一本剑谱。这人向来不爱听药理课,但商卿识长老要求剑峰弟子必须每月旁听两堂丹峰课程,说是"连自己受伤了该怎么止血都不知道的剑修不配用剑"。商逸大概是卡着月例来的,坐姿端正但眼神飘忽,明显心思不在课上。
沈修韵收回视线,把纸铺平。药理课他上一世听得耳朵起茧子,但重来一遍重新听,倒也不觉得枯燥。谢长老很快从侧门走进来,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腰间挂着一串大大小小的药葫芦,走起路来叮当响。他在讲案后站定,目光先扫了一圈殿内,在沈修韵脸上停了一瞬,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意,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今日的内容——春日常见疫病的辨症与防治。
沈修韵一开始还认真记了几笔,后来就渐渐走神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丛迎春花上,墨亦寒方才站过的地方已经空了,只有几片花瓣落在青石地面上,被风轻轻卷着打了个旋。
"……所以这个方子里白芷和柴胡的配比至关重要,多一分则燥,少一分则散……"谢长老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沈修韵勉强把注意力拽回来,低头看自己的笔记。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迎春花开了",跟药理课毫无关系。他愣了一下,拿笔把那一行涂黑了,重新写"白芷三钱、柴胡两钱"。
他旁边忽然坐下来一个人,动作很轻,带起一阵极淡的药草香气。沈修韵偏头一看,谢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面挪过来了,面无表情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把一碗新熬的药汤搁在桌角。
"看什么呢。"谢磊的语气淡淡的,"谢长老讲到配伍禁忌了,你不记到时候考核过不去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沈修韵低头看了看桌角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热气袅袅往上冒,闻起来苦中带着一丝回甘。"这是……四君子汤的变方?加了黄芪?"
谢磊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你居然认得。"
"认得不奇怪吧,"沈修韵小声说,"我又不是傻子。"
谢磊哼了一声,没再搭话。沈修韵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人今天脸色比平时白一些,眼下隐隐有些青黑,像是昨夜没睡好。他想问一句"你又熬夜炼丹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上一世他习惯了和谢磊针锋相对,这种关心的话说出口只怕对方也只会呛回来。
可谢磊偏偏自己开口了:"你昨天带回来的那只獾精,我看了。没伤过人,驯兽堂那边已经放归山林了。"
沈修韵一愣:"你怎么知道是我带的?"
"江墨竹送的,他顺嘴提了一句。"谢磊端起药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被苦到了,"说你放水放得明目张胆,困阵都布好了还让那畜生跑了半程。"
"……那是引它进阵。"
"知道。"谢磊放下碗,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虽然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做得不错。那些个见了妖就喊打喊杀的蠢货早该有人治治了。"
沈修韵有点受宠若惊。他从谢磊嘴里听到"做得不错"这四个字,比当年突破金丹还稀罕。他正想再说点什么,讲台上谢长老已经点到了他的名字:"沈修韵,你来辨一下这两味药材。"
沈修韵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余光瞥见谢磊在桌下悄悄踢了一下他的鞋尖,把桌角那两碟药材往他那边推了推。他低头一看,一碟淡黄色薄片,一碟灰褐色细根,显然是故意挑了容易混淆的两种来考他。
他上一世跟着谢磊学了两百年的丹道,这点东西闭着眼都认得出来。"左是苍术,右是白术。"他答得流利,"苍术燥湿健脾兼能祛风,白术补气健脾重在止汗。两者都归脾经但性味有别,苍术辛温走表,白术甘温守中,不可混用。"
谢长老摸了摸胡子,笑呵呵地点头:"不错,坐下吧。"
沈修韵坐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桌边的谢磊低头喝药,但沈修韵分明看见他嘴角那个翘起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课程结束后弟子们陆续往外走,沈修韵把纸笔收了,正准备起身,旁边的谢磊忽然把一个青瓷小瓶推到他面前。
"什么?"沈修韵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什么标签都没有,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安神丸。"谢磊把空药碗拎起来,站起来要走,"你眼下一圈青黑,昨夜大概没睡好。吃几天,别在谢长老课上打瞌睡给我丢人。"
他说完就大步往外走了,沈修韵握着小瓷瓶愣在原地。他想起来,上一世他在断情崖上自戕之前那段日子,日日被心魔折磨得睡不着,谢磊也曾偷偷在他门口放了一瓶安神丸,他当时以为是哪个师弟放错了地方,随手丢在一边没在意。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谢磊熬了三天的丹。
沈修韵把小瓷瓶揣进怀里,推门出了讲殿。午间的日光暖融融地照下来,殿外的青石广场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弟子,有人蹲在药圃边认苗,有人凑在一起讨论方才课上讲的方子。他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眯着眼往远处看了看。
墨亦寒还没来。但广场边那丛迎春花旁站了一个人,白衣墨发,正在低头看花。日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衣料上浮着碎金般的光点,侧脸轮廓被光影切割出利落的线条。他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隔着半个广场的人群,准确地看向了沈修韵的方向。
然后他弯了弯唇角,冲沈修韵招了一下手。
沈修韵把怀里的药瓶按了按,撒腿跑过去。日光落在他身上,暖烘烘的,连带着心里那点七上八下的不安也被晒软了些。
他跑到墨亦寒面前停下来,喘了口气,伸手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是一粒用甘草制的小糖丸,用干净的帕子包着,圆溜溜的泛着浅金色光。
"我在谢长老课上偷偷搓的,"沈修韵耳尖微微发红,"师尊吃一口,甜的。"
墨亦寒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粒糖丸,顿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拈起来放进嘴里,舌尖轻轻一卷。日光下他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
"甜。"他说。
沈修韵觉得心口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他咧开嘴笑,露出了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毫无负担的表情。
"走吧师尊,回去练第三式,我昨晚背熟了。"
墨亦寒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甘草糖残存的甜味,落在他发间,轻得像一片花瓣。
两个人并肩往竹林的方向走去,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