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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桂花糕 任务令牌落 ...

  •   任务令牌落到沈修韵手里的时候,他正蹲在丹峰后院的药圃里帮谢磊挖茯苓。准确地说,是谢磊在挖,他在旁边看——并且被谢磊嫌弃了至少四次。

      "你能不能别踩我刚刚翻好的土?"谢磊头也不抬,手里的药锄精准地避开茯苓主根,手法老练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谢长老说让你来帮忙,是让你来搭把手的,不是让你来捣乱的。"

      沈修韵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讪讪地挪开半步:"没注意。"

      谢磊终于抬起头,脸上沾着泥,表情却干净利落地写着"你什么时候注意过"几个大字。他比沈修韵大了几岁,入门也早,按理说是师兄,但两人一直不太对付——上一世沈修韵总觉得谢磊看他不顺眼,后来才知道这人是单纯地对所有"被长辈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都看不惯。

      沈修韵正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腰间传讯玉符突然亮了。他低头一看,是任务堂发来的急令:青州城外三十里处有妖物作祟,殃及数个村落,需灵虚宗弟子前往处置。任务等级不高,标注着"堪堪入阶",适合筑基期弟子历练。

      他几乎没经过脑子,张口就喊:"江师兄——"

      话一出口他就愣住了。

      江师兄。江墨竹。上一世他遇到任何事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这个人,一起出任务、一起修炼、一起在夜深人静的剑峰顶上看星星。那时的习惯太深,深到刻进了骨子里,就算重活一世,身体还是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传讯玉符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后江墨竹的声音带着笑意传过来:"沈师弟?怎么了?"

      沈修韵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收回来。再者说,这个任务他自己去也不是不行,但灵虚宗的规矩是筑基期弟子出任务至少要两人同行,一个人去任务堂那边通不过。

      "……我接了个除妖任务,在青州。"他压着嗓子说,"江师兄方便一起吗?"

      "方便。"江墨竹应得飞快,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欣喜,"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沈修韵掐断了传讯。旁边的谢磊已经挖完了那株茯苓,正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上的泥,闻言哼了一声:"动作倒快。"

      "谢师兄。"沈修韵把令牌收进袖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今日多谢你带我认药,我先走了。"

      谢磊摆摆手,连个正眼都没给他:"赶紧走,别回头又踩我的圃子。"

      沈修韵临走前确实回了一下头,不过不是看圃子,是看谢磊。这人嘴上不饶人,可上一世他自戕之后,第一个冲上断情崖的是谢磊。那个永远对他冷嘲热讽的丹峰大师兄,抱着他的尸体哭到经脉逆行,差点废了一身修为。

      这些事他都是在化魂后看到的。

      沈修韵垂下眼,没说什么,快步离开了。

      灵虚宗的山门在云雾里若隐若现,江墨竹已经等在那里了,背着一把长剑,腰间挂着符囊,一副准备齐全的模样。十八岁的少年身量初成,眉眼干净温和,站在晨雾里冲他笑:"沈师弟,今早怎么想起叫我了?平日不都黏着你师尊吗?"

      沈修韵脚步顿了一下。是啊,平日都黏着师尊的,今早怎么脱口就叫了江墨竹?他攥了攥袖中那封信的边角,那封信他还没敢拆,藏在贴身衣袋里,像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秘密。

      "任务堂要求两人同行。"他干巴巴地说,"江师兄要是忙的话——"

      "不忙。"江墨竹走上来,很自然地站到他身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我正好这几日闲得很。走吧,御剑还是……"

      他话没说完,沈修韵已经祭出了自己的飞剑,是墨亦寒拜师时送他的那柄"拂雪",通体银白,剑身上刻着细细的寒梅纹,灵力流转时会有极淡的冷香散出来。沈修韵踩上去,回头看了一眼江墨竹,表情不太自然:"御剑吧,快一些。"

      江墨竹看着他,目光在那柄拂雪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笑,也祭出了自己的剑。

      两人一前一后破云而去,灵虚宗的山门在脚下越缩越小,最终变成青翠群山间的一个白点。风灌进袖口,带着高空的寒意,沈修韵却觉得胸腔里堵得慌。上一世他和江墨竹一起出过无数次任务,每一次都默契十足,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可此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墨亦寒今早的那声"小徒弟",和那双藏着一闪而过寒光的眼睛。

      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那封信。或者说,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一个同样重生的墨亦寒。

      "沈师弟?"江墨竹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御剑追上了他,两人并肩掠过一片低垂的云层,"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没有。"沈修韵偏过头,避开那道关切的视线,"在想任务的事。"

      江墨竹便不再追问,只是御剑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稍稍落后了半个身位——这是他们还是师兄弟时就有的默契,若有一方心神不定,另一方就退后半步给他留出空间。沈修韵察觉到了,肩膀绷得更紧了些。

      这一路上他都在后悔。后悔不该叫江墨竹,后悔自己还是没改掉上一世养成的习惯,后悔所有那些让他现在想起来就心里发苦的事情。他上一世最后那封信是写给江墨竹的,写满了愧疚和托付,让江墨竹替他照顾灵虚宗、替他看着师尊的封印。可那时候他不知道江墨竹会抱着他的尸体哭到走火入魔,不知道商逸告诉他这些时眼底有多深的恨意。

      他欠江墨竹的太多,多到这一世怎么还都还不清。可越是这样,他就越不敢靠近。

      青州在灵虚宗以南,御剑约莫两个时辰便到了。妖物作祟的地方是一片叫平阳镇的小镇外围,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最近一个月接连有牲畜失踪、夜间听见诡异异响,镇上请来的散修处理不了,才报到灵虚宗来。

      沈修韵和江墨竹落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收了剑。镇上的人见来了两个少年模样的修士,半信半疑地迎上来,一位年长的里正颤巍巍地问:"二位仙长是……灵虚宗的?"

      沈修韵把令牌亮出来。他上一世活了一千多年,什么妖物没见过,这种堪堪入阶的小妖在他眼里跟挠痒痒没区别,但十六岁的身体灵力有限,必须谨慎行事。他仔细问了问细节,又去出事的几户人家看了看残留的妖气,很快判断出是只獾精,修行不过百年,躲在镇子东边的荒山里,夜里出来偷些家禽果腹,胆子不大,威胁性也不高。

      "我去引它出来。"沈修韵对江墨竹说,"你在林子西边布阵,等它往那边逃的时候直接困住就行。"

      江墨竹愣了愣:"以往不都是你布阵我引——"

      "这次我来引。"沈修韵截断他的话,语气很平,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容置疑的笃定。江墨竹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去布阵了。

      沈修韵独自进了荒山。林子里光线昏暗,枯枝败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他循着妖气一路深入,在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里找到了那只獾精。果然如他所料,是个修为浅薄的小妖,见他来了缩成一团,连逃都不敢逃。

      沈修韵看着它那副瑟缩的模样,忽然想起上一世自己杀过的那些妖。那时候他跟着灵虚宗四处除妖降魔,手下从不留情,总觉得妖就是妖,坏的就是坏的。直到后来师尊身份揭穿,他才开始想,那些被他杀掉的妖里,有多少其实只是像眼前这只一样,偷几只鸡、吓一吓人,根本罪不至死?

      "……走吧。"他闭了闭眼,侧身让开一条路,"往西跑,那边有人接应你。你跑不掉,但也不会死。"

      獾精抬起头,浑浊的小眼睛里满是困惑。沈修韵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贴在自己身上,敛去了所有气息,然后冲它扬了扬下巴:"愣着干什么?跑啊。"

      獾精终于反应过来,吱地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往林子西边窜去。沈修韵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果然见它一头撞进了江墨竹布好的困阵里,灵力织成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把它牢牢罩住。

      江墨竹从树后走出来,看见阵中那只吓得发抖的獾精,又看了看随后踱步而来的沈修韵,眉峰微微皱起:"……活的?"

      "嗯。"沈修韵走到阵边蹲下,看着那只缩成一团的獾精,"它没害过人命,只是偷了几只鸡,吓了吓人。带回去交给驯兽堂处置吧,该罚罚该放放。"

      江墨竹沉默了一瞬。他看着沈修韵的侧脸,发现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师弟此刻的神情有一种说不出的老成,像经历过很多事情的样子。可明明沈修韵才入门没几年,平日除了粘着师尊就是偷懒睡觉,怎么会有这种表情?

      "沈师弟,"他斟酌着开口,"你今日……有点不一样。"

      沈修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随意:"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江墨竹收了困阵,把獾精封进灵兽袋里,"就是感觉你好像……心事很重。"

      沈修韵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光西斜,从林梢漏下来碎成一片金黄。平阳镇离最近的集市不远,他记得墨亦寒说过,青州的桂花糕是一绝,比灵虚宗山下的好吃得多。上一世他偶尔下山历练回来,总会带一包给师尊,师尊每次都不说什么,但会在他练完剑后默默泡一壶茶配着吃。

      "江师兄。"他开口,"我想去镇上逛逛,你先回宗?"

      江墨竹愣了:"不等我一起?"

      "你先把獾精送回去,驯兽堂的人等太久要念叨的。"沈修韵已经往林子外走了,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我晚点自己回去。"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避什么。江墨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光影里,攥紧了手里的灵兽袋,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沈修韵,你到底在躲我什么?"

      没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树梢,窸窸窣窣的。

      平阳镇以南五里有个青州城,城不大但热闹,沿着主街摆满了各色摊子。沈修韵换了身寻常布衣,把拂雪剑缩小成一根筷子长短藏在袖中,混在人群里慢慢走着。卖桂花糕的铺子在城南拐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守着蒸笼,白汽袅袅地往上冒,甜香飘出去老远。

      "婆婆,"沈修韵在摊前站定,掏出几枚碎银子,"来两包,要刚出锅的那种。"

      老妪抬头看他,笑呵呵地应了,掀开笼盖用油纸包了两包热腾腾的桂花糕递过来:"小公子是外地来的吧?青州的桂花糕最好吃了,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家里人。沈修韵接过那两包桂花糕,掌心被蒸得暖烘烘的,甜香顺着热气钻进鼻子里。他弯了弯嘴角:"嗯,带回去给师尊的。"

      "师尊?"老妪没听明白,但看他笑得眉眼弯弯的,也跟着乐,"那您师尊有福气啊,徒弟这么孝顺。"

      沈修韵把桂花糕仔细收好,又逛了逛,买了几样零碎的小东西。有一枚青玉的小印章,雕着梅花的样式,他想着墨亦寒画符的时候总缺个顺手的印,便也买下了;还有一罐据说是青州特产的蜜饯,他记得师尊其实嗜甜,只是从不表现出来。

      零零碎碎买了一大包,沈修韵拎着东西走出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御剑往回赶,夜风扑面,带着旷野里草木的清香。月光洒下来,将他连人带剑的影子投在云层上,拉得很长。

      回到灵虚宗时已经是夜半,大部分殿堂都熄了灯,只有丹峰方向还有几处灯火。沈修韵直接去了墨亦寒的住处——柳月居,在灵虚宗后山最僻静的一处竹林里,白日里清幽雅致,夜里就更显寂寥了。

      他落在竹林的青石小径上,远远看见柳月居的窗还亮着暖黄的灯。墨亦寒没睡,这在上一世也是常有的事,修炼之人本就少眠,但沈修韵总觉得师尊不睡是因为在等他。

      他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声音放得轻:"师尊,我回来了。"

      里面安静片刻,随后是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拉开。墨亦寒站在灯影里,已经换了寝衣,外头只随意披了件薄衫,墨发未束,散落在肩侧。他看清门口站着的小徒弟时,眉眼间那一点倦色似乎褪了些,语气却仍然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回来了?"

      "嗯。"沈修韵迈进屋,顺手把门带上。屋子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驱散了夜里的寒气。他把那包桂花糕捧到墨亦寒面前,献宝似的,"师尊,我给你带了青州的桂花糕,刚出锅的时候可香了,我一路用灵气温着,现在应该还是热的。"

      墨亦寒低头看着那包油纸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伸手接过去。他的指尖蹭过沈修韵的手背,带起一阵凉意——和上一世一样,师尊的手总是偏凉的,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吸取温度。

      沈修韵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上一世最后那些年墨亦寒的手越来越凉,可那时候他只当是师尊修炼功法的缘故,从来没往别处想过。

      "怎么想起买这个?"墨亦寒拆开油纸,热气和甜香一起散出来,他拈了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咽了,眉梢微微舒展。

      "我出任务正好路过青州,记得师尊以前说那边的桂花糕好吃。"沈修韵从袖子里又掏出那枚青玉印章,"还有这个,顺手买的,师尊写符的时候用得上。"

      墨亦寒接过印章,指尖摩挲着上面刻的梅花纹,眼底的光晦暗不明。沈修韵看不清他在想什么,只觉得空气里那点暖意似乎凝了一瞬,又很快化开了。

      "小徒弟。"墨亦寒把印章收进袖中,抬眼看他,"今日出任务,是和谁一起?"

      沈修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那句"江墨竹"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可墨亦寒看着他这副模样,却只是弯了弯唇角,伸手把他拉到炭盆边坐下,把那包桂花糕推到他面前:"别傻站着,一起吃。"

      沈修韵坐下来,手里被塞了一块温热的桂花糕,甜糯的香气钻进鼻腔。他偷偷看墨亦寒的侧脸,看见那人正低头慢慢吃着糕,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整个人笼罩在暖黄色的光里,温柔得像一幅画。

      可他知道这幅画底下藏着什么。那封信还在他衣袋里,信上墨亦寒的字迹写着"吾徒修韵亲启"。他还没看,但光是那五个字就足够让他心乱如麻。

      "师尊。"他小声说。

      "嗯?"

      "以后我每次出门都给你带吃的回来,好不好?"

      墨亦寒偏头看他,目光落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

      沈修韵低下头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心想,管他什么信不信的,管他师尊是不是重生的,反正他这辈子赖定这个人了。

      窗外有竹叶簌簌地响,炭盆里偶尔爆开一两点火星,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并肩坐在灯下,吃着温热的桂花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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