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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归来 重生 ...

  •   沈修韵站在灵虚宗的断情崖边,手中的剑还在滴血。
      他刚刚亲手封印了那个教他剑法、为他挡劫、唤他"小徒弟"的人。
      柳月仙尊——不,是魔尊墨亦寒。
      “师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剑锋一转,没入心口。
      ——他以为那是终结。
      直到他重新睁开眼,看见十六岁的自己正趴在案几上打盹,而门外传来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小徒弟,该起身练剑了。"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沈修韵先闻到的是熟悉的冷梅香。

      那香气太淡,淡到若不留神便会错过,却偏偏固执地萦绕在每一次呼吸间,像极了那个人——看似清冷疏离,实则无处不在。沈修韵的眼睫颤了颤,没敢立刻睁开。他怕这一睁眼,看见的又是断情崖上漫天飞舞的雪,和那双渐渐被封印符文覆盖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可他分明感觉到了身下的触感。不是冰冷的崖石,而是略有些硬的木案,还压着一张纸,边角微微卷起,带着陈年墨迹特有的涩意。耳畔有风穿过窗棂的轻响,夹着初春山雾的湿润,远处隐约传来早课的钟声,三长两短,是灵虚宗惯常的节奏。

      这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死前的幻梦。

      沈修韵猛地睁开眼。

      视线所及是再熟悉不过的陈设:青竹编成的帘半卷着,漏进几线天光,将室内浮尘照得纤毫毕现;东墙挂着的那幅《寒山独钓图》边角有一处水渍,是他年幼时打翻茶盏留下的;案角那只青瓷笔洗里还泡着两支用秃了的狼毫,笔杆上歪歪扭扭刻着"修韵"二字,是师尊手把手教他刻的。

      而他自己,正趴在案几上,脸颊底下压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灵虚剑诀》,口水洇湿了"第三式·回风拂柳"的图解。他抬起手,看见那只手骨节分明却尚未完全长开,虎口处没有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十六岁。这是他十六岁的手。

      "小徒弟,该起身练剑了。"

      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薄薄一扇木门,被晨雾滤得有些模糊,却依然清晰地击中了他胸腔里某个早已碎裂的地方。沈修韵浑身一颤,猛地从案几上撑起身,带倒了手边的笔洗,青瓷落地碎成几片,墨汁溅上他的袖口,可他完全顾不上。

      那声音他听了千年。从牙牙学语到独当一面,从敬畏仰慕到爱恨交织,最后在断情崖上,他听着同样的嗓音说出"你若真想救苍生,便动手吧",然后亲手将封印打入了那个人的眉心。

      他以为再也听不到了。

      沈修韵踉跄着站起来,膝盖磕在案角上,钝痛蔓延开来,他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痛。会痛。所以是真的。不是梦。他真的回来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晨光涌进来,将门口那人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白衣胜雪,墨发如瀑,眉眼间永远是那副淡而不疏的从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张脸好看得不像凡人——或者说,本就不是凡人。柳月仙尊墨亦寒,灵虚宗最年轻的长老,也是这世间最不能招惹的存在。

      至少表面如此。

      "怎么冒冒失失的。"墨亦寒的目光扫过地上碎了的笔洗和溅了墨的袖口,眉峰微微一动,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纵容,"昨日的剑练完了?就敢趴着睡到现在。"

      沈修韵看着他,看着那双此刻含着清浅笑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封印符文流转的幽光,没有诀别时深不见底的暗潮,只是单纯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长进的小徒弟。

      他忽然就受不了了。

      "师尊——"

      沈修韵扑上去,整个人撞进墨亦寒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脸埋进那片带着冷梅香的衣料里。十六岁的少年比墨亦寒矮了大半个头,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都被拢进那片清冷的怀抱里,嗅到的全是那个人的气息。

      "怎么了?"墨亦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发顶,指尖穿过发丝,带起一阵令人贪恋的温度,"做噩梦了?"

      沈修韵说不出话。他死死咬着下唇,把快要溢出来的呜咽全部吞回喉咙里,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噩梦?比噩梦可怕多了。他梦见自己亲手封印了师尊,梦见师尊在最后一刻还在对他笑,说"小徒弟长大了",梦见自己把剑刺进心口时那片铺天盖地的雪。

      那些都是真的。都是他做过的事。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下去,"梦见师尊不要我了。"

      墨亦寒的手顿了顿,随后更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胡说什么。师尊何时说过不要你。"

      "那师尊永远都不会不要我?"沈修韵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十六岁的身体似乎格外容易失控,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沾湿了墨亦寒胸前那片衣料,"师尊发誓。"

      墨亦寒低头看他,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令人抓不住。片刻后他弯起唇角,伸手抹掉沈修韵脸上的泪痕,温声道:"好,师尊发誓。永远都不会不要小徒弟。"

      沈修韵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上一世的墨亦寒也是这样的,永远温柔,永远纵容,永远让人看不出他背后那张真正的面孔。直到最后身份揭穿,他才知道那个教他剑法、为他挡劫、夜里会给他掖被角的人,竟然是魔尊。

      可那又怎样呢?他到最后才明白,魔尊也好,仙尊也罢,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变的是他自己。是他被所谓的正邪大义蒙了眼,是他听了别人的挑拨生了疑心,是他亲手把剑架在了师尊的脖子上。

      "小徒弟?"墨亦寒见他出神,微微俯身,与他平视,"还在想那个梦?"

      沈修韵摇头,吸了吸鼻子,勉强扯出一个笑:"没有。我就是……想多抱师尊一会儿。"

      墨亦寒失笑,倒也没推开他,就这么任他挂着,像只树袋熊似的赖在自己身上:"抱够了就去洗漱,今日要教你第四式,再偷懒便罚你抄三遍剑谱。"

      "师尊舍得罚我?"沈修韵把脸重新埋回去,声音闷闷的,"师尊最心软了,才不会罚我。"

      "谁说的?"

      "我说的。"

      墨亦寒没接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头。那一下力道很轻,带着一种沈修韵无比熟悉的纵容。上一世他直到最后才明白,这份纵容背后藏着怎样深沉而危险的东西,可此刻他不想去想。管他什么仙尊魔尊,管他什么正邪大义,他只知道这个人是他师尊,是他用命换来的重新来过的机会。

      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庭院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住。随后是江墨竹清朗的嗓音:"沈师弟,谢师兄让我来问你,今日丹峰的早课你去不去?谢长老亲自授课。"

      沈修韵从墨亦寒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江墨竹站在门外的晨光里,十八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温润,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掩不住的关切。上一世他们曾是最亲密的道侣,曾并肩走过漫长的岁月,可此刻沈修韵看着他,心里却再也泛不起半点波澜。

      "不去。"他干脆利落地拒绝,"我要跟师尊练剑。"

      江墨竹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直接,愣了愣才道:"可谢长老说今日要讲九转回元丹的炼制……"

      "那也不去。"沈修韵把脸重新埋回墨亦寒怀里,"师尊最要紧。"

      江墨竹张了张嘴,目光在沈修韵和墨亦寒之间转了个来回,最终落在沈修韵紧紧环着墨亦寒腰的手上,眼神暗了暗,却还是温声道:"那好吧,我替你跟谢师兄说一声。"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沈修韵一眼。晨光里少年的轮廓还带着几分稚气,赖在师尊怀里的模样黏人得紧,毫无防备。江墨竹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沈修韵听见脚步声远了,才从墨亦寒怀里抬起头。他的目光追着江墨竹的背影看了一瞬,很快又收回来,重新黏在墨亦寒脸上。此刻这张脸沐浴在初春的薄光里,眼睫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角微弯,好看得不像话。

      "看够了?"墨亦寒挑眉。

      "没看够。"沈修韵理直气壮,"看一辈子都不够。"

      墨亦寒被他逗笑了,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油嘴滑舌。去收拾收拾,一刻钟后练剑坪见,迟到的话——"

      "师尊才不会罚我。"沈修韵抢白,趁墨亦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飞快地踮脚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然后一溜烟跑回了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墨亦寒低低的笑声,伴着衣料窸窣,脚步声渐远。

      沈修韵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抬手捂住脸。掌心下面是烫得惊人的温度,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太丢人了。上一世活了一千多岁的人,居然做出这种幼稚到极点的事情。

      可他控制不住。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全是断情崖上的雪,全是那双渐渐暗下去的眼睛。他记得自己在绝笔信里对江墨竹说"替我照顾好灵虚宗",记得剑锋没入心口时那一瞬间的解脱,也记得意识消散前最后一个念头——

      如果能重来,他一定要找到师尊,告诉他所有的真相,然后问问他,这些年以仙尊身份活在灵虚宗,累不累。

      门外的冷梅香还没有散尽。沈修韵睁开眼,低头看见自己还穿着昨夜那件寝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他忽然想起上一世这个时候,他正为了江墨竹的一句"师弟今日气色不太好"而心神不宁,连师尊教的剑式都练错了三遍。

      蠢死了。他抬手给了自己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

      重来一世,他什么都不要了。师尊也好,魔尊也罢,这一次他要把那个人从封印里拽出来,哪怕搭上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

      沈修韵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铜盆边掬了把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眼角红红的,是方才哭过的痕迹。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

      "师尊,"他小声说,"这次换我来找你。"

      窗外有鸟雀扑棱棱飞过,惊落几片早绽的梅花瓣,飘飘荡荡落在窗台上。远处传来灵虚宗的晨钟,这一次听上去格外清越。

      沈修韵换了身干净衣裳,推门出去。晨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初萌的气息,而他一眼就看见了练剑坪上那道白衣身影。墨亦寒背对着他站在初升的日光里,衣袂被风吹起一个小角,像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沈修韵拔腿跑起来。

      "师尊——"

      墨亦寒闻声回头,看见自家小徒弟像只撒欢的幼犬一样冲过来,眼底漾开一缕极淡的笑意。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眸映得温润通透,仿佛盛着一整个春天的暖意。

      可就在沈修韵扑到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指尖凝了一瞬的寒光,又飞快地散去了。

      "来了?"他抬手接住扑过来的小徒弟,语气如常,"今日可不准再偷懒。"

      "不偷懒。"沈修韵仰起脸,冲他笑得眉眼弯弯,"师尊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师尊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墨亦寒低低笑了声,屈指弹了下他的额头:"这可是你说的。"

      他没看见沈修韵眼底一闪而过的执拗。

      也没看见沈修韵袖中藏着的、昨晚不知何时出现在枕边的那封信——信上字迹熟悉得让人心惊,写着"吾徒修韵亲启",落款是他自己的名字,墨迹陈旧,像是隔了漫长岁月。

      沈修韵摸到那封信时浑身发冷,此刻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知道了。

      师尊也是重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生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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