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18章 夕阳·归途(4) 对面山坡的 ...

  •   "啊?"
      筱芮的身体紧了一下。肩膀下意识地往上收,像被碰到了一处还没愈合的淤青。然后她慢慢地松下来,目光还是盯着正在下沉的太阳。
      "……啊,是有点……"
      "那……想聊聊吗?"
      沈玉宁也把目光转向夕阳,不看她。给她空间。
      "我可以做个很好的听众。"
      风吹过瞭望台,把筱芮的短发吹得有点乱。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几次之后,做了一个深呼吸,终于缓缓开口。
      "我……下午看到从前一起上课的同学,拿到了长居。"
      声音里有一种沈玉宁从未在筱芮身上听到过的质感——低落,但还在强装镇定。像一个人使劲按住一件往下坠的行李,手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脸上还在笑。
      "长居?"沈玉宁轻轻重复了一遍。她不熟悉这个词。
      "大概就是可以在这里落户的资格。长期的。"筱芮没有解释更多,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张说明书。
      沈玉宁点了点头。她大概猜到了,应该和绿卡差不多。她没有继续追问长居是什么,只是问了一句:"那你…?"
      "留学签。"筱芮吐出三个字,隔了两秒,又补了一句,"每年续一次。"
      沈玉宁抬手推了推眼镜。一些零散的信息在她脑子里拼了起来,而后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忽略了的问题。
      "所以,你还没毕业?"
      筱芮笑了,但是透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啊哈哈……毕业了,去年就毕业了。"
      沈玉宁没想明白,既然毕业了怎么还能用学生签证?但她没有问。
      筱芮似乎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困惑,耸了耸肩膀,故作轻松地说:
      "挂靠……续留学签。你懂的。"
      沈玉宁当然懂。在那个圈子里,她听说过不少类似的事。那些不愿意回国的人,用各种方式咬着牙留在国外——挂靠学校、挂靠公司、挂靠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每一年的续签都是一次赌博。
      她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沉默下来。太阳已经有一多半沉到了丘陵背后,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紫蓝,交界处是一道细细的、燃烧着的金线。
      沈玉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她那种能安抚人心的平和质地:
      "很想留在这里?"
      筱芮这次停下来思考的时间有些长,半晌才说出一句:
      "……至少曾经是。"
      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曾经?"
      "嗯,最初就是奔着这个才来的。"
      "那现在?"
      筱芮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那个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茫然。像是一个人走入了一片迷雾中,抬头四顾,茫然不知归处。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燃尽了。
      筱芮带着沈玉宁挪了几步,转到面向着山坡那一面。暮色已经铺满了整座城,远山的轮廓像被墨笔勾勒了一遍。然后——一点、两点、三点——灯光从山坡上亮了起来。不是同时亮的,而是这里一盏那里一盏,像有人拿着火柴,沿着山坡一路擦过去。
      不到两分钟,对面的山坡已经满地星光。
      筱芮的声音很轻,轻到沈玉宁不确定那是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有句话说起来挺矫情的。其实我每次在这里看着对面的万家灯火,心里想的却是——那里面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沈玉宁没有说话。她的脑海里忽然浮起另一个画面——京市的公寓,二十三层,落地窗前。她曾无数次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灯火通明、车流不息的夜景。她住的小区临近京市繁华的东三环,窗外的灯火比这里的密十倍、亮十倍。那是真正的万家灯火。
      可她心中的感受却和筱芮如出一辙——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不矫情,真的。"
      沈玉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实实的。
      筱芮一瞬间有些鼻酸。她微微仰起头,趁沈玉宁没在看自己,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不能在人前落泪。尤其是这个人——沈玉宁。在她面前哭,太丢人了。
      沈玉宁没有转头,但她察觉到了。她不说话,只是抬起手,在筱芮的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过度的关切,而是将"我在这里"的信号,用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筱芮把情绪压了回去。她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地开口:
      "好了,不说我了。说说你吧,玉宁。"
      她转过头来,认真地看进沈玉宁的眼睛。
      "下雪那天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就心事重重的样子。你也……很不开心吗?"
      沈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她记得。她站在公交站台,拖着行李箱,被两个法国年轻人围住,语言不通,冷得要命,也累得要命。她以为自己把情绪收得很好——得体、疏离、礼貌。从小到大,她最擅长的事就是把所有不体面的东西打包、封口、塞进柜子里。
      可筱芮竟然看出来了。
      从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沈玉宁一时间不知道该苦笑还是该叹气。
      筱芮见她久久没出声,立刻慌了:
      "啊,不是……你要是不想说,就别——"
      "没事。"沈玉宁打断她,声音听起来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坦然,"我就是工作上出了些……状况,不得不暂时停下来。"
      话音落下之后,筱芮没有马上接话。
      短暂的、有重量的静默。只有风声垫底——冬天的风穿过瞭望台周边的枯枝,远处的街道传来极淡的人声和车流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深蓝的天幕上开始出现最亮的那几颗星。
      筱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人一直不是她的强项,总觉得自己能说出来的安慰的话,全都是苍白而无力的。
      她的喉咙动了动,几度想开口,又都咽了回去。
      沈玉宁垂着眼睛,没有看她,也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她能感觉到刚刚说“暂时”两个字时,气息完全是虚的。
      筱芮想起刚刚沈玉宁也没有说话,而是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她现在也想做一样的事。
      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衣袖摩擦发出细碎的轻响。手抬到半空,朝向沈玉宁的后背方向,却在即将碰到之前,停住了。
      她突然开始纠结这个动作是不是过于亲密,会不会唐突了沈玉宁,却全然忘了刚刚沈玉宁拍她时是多么的坦然。
      筱芮脸颊的温度开始不受控制地节节攀升。
      她的手僵在半空。一秒。两秒……
      就在这时,一声极尖极细的猫叫声,被风从不可知的方向吹了过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