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温度》望月肉松馒头

13、第13章 冷夜·暖酒（5） 小马车与八

　　两人重新迈开步子，离开了“万众瞩目”的棉花糖摊。没走几步，沈玉宁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筱芮，那边那个亮晶晶的，有红色有绿色的，是不是很多外国作品中出现过、圣诞节才有的糖苹果？"
　　沈玉宁抬手指了指斜对面的一个摊位，筱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对，就是那个。"
　　"哦——"
　　"我觉得这东西也就那样吧，摆着挺好看的，吃它……就算了。要是让我老妈看见，张嘴就得给你来一句。"筱芮把手一摊，忽然把嘴角撇成八字，摆出一脸的嫌弃，嗓门稍稍抬高，尾音还带着卷儿，"瞧瞧这色儿！一看就色素超标了啊。"
　　这个画风突变的模仿来得太快太准，她自己先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沈玉宁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次的笑比之前在棉花糖摊前大多了，少了三分矜持，多了十分开怀。
　　"啊哈哈哈哈……你妈妈说的好有道理……"
　　笑完之后筱芮的话匣子算是彻底打开了。
　　"你看这做法儿，不是跟咱们京市的冰糖葫芦一样的么。咱的糖葫芦可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山楂外面裹一层糖壳儿，看着跟水晶似的，不比这个好看嘛。"
　　"确实。"
　　"哎，玉宁——"筱芮忽然站住，转过脸来双眼放光地看着沈玉宁，"你说我要是从国内批发点儿山楂和冰糖过来，山药……这边不大好找，那就算了。可以去超市买点儿各色水果，拿竹签儿一串，在集市上摆个糖葫芦摊儿——那生意，不得比这个火爆啊~"
　　筱芮说到激动处，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动作行云流水，活像个老手摊主。
　　"……就拿着一串儿红彤彤的山楂往糖锅里一滚，再往板子上啪的一放，一拉——那叫一个赏心悦目，就光观众都得吸引不老少……"
　　沈玉宁看着她——看得太专注了，专注到忘了呼吸。
　　筱芮在比划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不是现在这一刻的光，而是望向远方、惦念着别处的光。糖锅滚一下、板子上啪一下、手一拉——每一个动作她都描述得那么具体，像是看过无数遍。
　　不是从书里看来的，不是从视频里看来的。而是在多少个相似的摊子前面，从小看到大的。
　　沈玉宁的心轻轻一动：‘她这是……想家了。’
　　筱芮眨了眨眼，焦距回到眼前。她好像自己都没察觉刚才走神了——就像她也没察觉自己说起糖葫芦的时候，语气里那层很薄的、近乎透明的怀念。
　　"怎么样，玉宁，我这个主意不错吧~"
　　沈玉宁竖起一个大拇指。
　　"非常棒！"
　　筱芮咧嘴笑了。那种笑带着小得意，也带着一点别的东西——像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塞回了口袋。
　　"哈哈哈……好啦。走，前面还有好多没逛的呢。"
　　两人并肩继续向前，糖苹果摊的红色灯光被甩在身后。
　　前方的一小片区域换成了另一种氛围——空气里多了些奶酪和风干肠特有的那种，有些难以形容的气味。
　　"那边是奶酪区。法国这边盛产这个东西，品种可多了……不过我只认识一两种。每次遇到有免费品尝的，都跟开盲盒似的。"
　　"开盲盒？"沈玉宁觉得这个比喻很有意思，一听就知道里面有“故事”，于是饶有兴味地问：“呵呵……所以开出来的味道怎么样？”
　　"有的确实挺好吃，值得囤一波，比如之前出去玩的时候在当地尝到的一款，好像叫Emmental，很干的一种奶酪，那种口感和味道都是我喜欢的。但有的就……"筱芮的舌尖在口腔里转了一圈，似乎记忆中那种一言难尽的味道又冒了出来，五官都随之挪了位，"噫——真的一言难尽了……"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笑出了声。
　　说实话，筱芮生动的表演，真的勾起了沈玉宁的好奇心，对于人均“身经百战”的华国人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味道，能那么的“一言难尽”。
　　仅仅十几分钟后，两人就用事实证明了"开盲盒"这个比喻，是真的一点都没夸张。
　　最后那款奶酪的味道在筱芮的口腔中盘踞了至少三十秒，她连连扇着嘴，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哇——最后那款奶酪的味道我真的……要了亲命了。"
　　话还没说完，沈玉宁已经在兜里摸摸索索了。纸包窸窣——她匆忙掏出一颗栗子，剥开，直接递了过去。
　　"快，压一压。"
　　筱芮接过来就往嘴里塞。栗子的焦香在口腔里铺开，像一块干净的抹布，把刚才那个味道从舌头上擦掉，让她忍不住发出了"唔——"一声满足的喟叹。
　　与此同时沈玉宁也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她的反应很含蓄——只是如释重负的呼出了一口长气。
　　筱芮向着沈玉宁挤了挤眼睛："怎么样，下次——"
　　沈玉宁下巴微抬，眼里闪着光："还敢！"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密，像两颗栗子一起在锅里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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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工区的灯光和前面的小吃区不一样。小吃区偏向暖黄加粉紫，手工区的很多摊位上，用的都是偏白的灯，能清清楚楚照见摊位上每件物品的质地和纹理。
　　不时能够听到手工八音盒的清脆乐音、刀子划过皮革的声音、以及布料的窸窣声音从通道两侧的摊位上飘出来。
　　沈玉宁的脚步在一排铁皮玩具前顿住。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小马车上，那是一件纯手工的铁皮玩具，轮圈上雕着细密的花纹，车上坐着一个小人偶，马腿微微翘起，定格在正要扬蹄奔跑的瞬间。
　　"嗯？那个铁皮小马车！"沈玉宁的声音很轻。
　　"什么小马车？"筱芮立刻凑了过来。
　　"就那边灯光照着的那个。"沈玉宁抬手指了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小时候……家里也有一个类似的。"
　　筱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凑近了一步，弯下腰仔细打量那驾小马车。
　　近距离之下，车轮上的雕花更加清晰，一看就不是模具压出来那种僵硬死板的感觉，每一道刻痕，每一处花纹，都是匠人投入时间与精力手作而成。
　　"嚯……这个做工……轮子上的花纹……玉宁，你家里那个也是这种？"
　　"嗯，差不多吧。不过我那个要小些，花纹也没有这么繁复……"
　　沈玉宁说这句话时，语气似是轻轻飘向了某个很久以前的、窗边有阳光照进来的午后，一个小女孩乖巧地推着小马车在桌面上跑。
　　筱芮没有追问。她只是陪着沈玉宁又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笑着说：
　　"嘿嘿，那你小时候，肯定是你们那片儿最受欢迎的小朋友！"
　　沈玉宁镜片下的眼睛放空了一瞬。
　　"或许……吧。"
　　"那必须的！"
　　筱芮笑出一口小白牙，"我发小儿当年凭着一个带跳舞小人儿的八音盒儿，就成了我们那栋楼里人气最高的崽，小朋友们都想跟她一起玩儿。"
　　她说得很笃定。但语气在末尾忽然往下一沉。
　　还有半句被她憋在了心里：
　　‘不过可惜，那个八音盒没过多久，就再也不会响了……’
　　沈玉宁见她说到一半笑意慢慢收住，铁皮玩具摊前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不远处突然传来的一声吆喝，适时地打破了沉默。
　　"Savon artisanal au lait d'?nesse——fabriquéà l'?le de Ré！"（雷岛特产，手工驴奶皂！）
　　筱芮轻轻拉了拉沈玉宁的袖子。
　　"走，玉宁。我们去那边。"
　　还没走到手工皂的摊位，就已经闻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本香气。一排排巴掌大的手工皂整整齐齐码在木制托盘上，颜色都是淡淡的，有乳白、有浅黄、有粉绿、有粉红，还有粉紫。
　　筱芮拿起一块乳白色的香皂，献宝似的递到沈玉宁面前。
　　"这个，你一定要看看！"
　　沈玉宁接过来，发现它的触感不算细腻，外观甚至有点粗糙，和商超里包装精致、表面光滑的工业香皂截然不同。
　　"这就是刚刚老板吆喝的那款——纯手工制作的驴奶香皂，是雷岛的特产。"
　　"纯手工啊，那这种外观倒是可以理解了……哎？你说驴奶？"
　　"嗯，是驴奶。好像普城这边的吉祥物和代表动物，就是驴来着，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沈玉宁轻笑出声。来这里之后她发现自己对于文学和影视作品之外的法国，认知几乎等于零。原来圣诞集市上有铁皮小马车，原来普城的吉祥物是驴，原来手工皂里可以加入驴奶来做。
　　"原来是这样。"
　　"对了。"筱芮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不似刚刚那个热情的小导游模样，"普城这边水质偏硬，皮肤洗完之后特别容易干。你感觉到了吧？"
　　"嗯，这个我确实感觉到了。"
　　"这驴奶香皂看着不起眼，其实保湿效果特别好。洗澡用这个，洗完之后一点都不干。我买过一次之后就一直在用。而且你闻闻，是不是很舒服的味道？不是香水味儿，就是很干净的那种……"
　　沈玉宁把香皂凑近鼻尖。
　　她对气味不算敏感。但这一刻她闻到的味道，正如筱芮所说，是一种很淡很干净的，奶香与皂基混合的味道。而且，这个味道她闻到过，就在对面这个正两眼闪着亮光，看着自己的人身上。
　　沈玉宁点了点头，又深深吸了一口这个味道。
　　"……嗯，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