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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冷夜·暖酒(6) 暖炉边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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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岛的话,就在……嗯,离普城不太远的地方,海边的一个岛。我之前……"
筱芮正打算给沈玉宁介绍一下雷岛,刚开了个头,就听到远处忽然传来音乐声。与集市里一直飘荡着的圣诞歌曲不同,而是更清晰的、有驼铃声伴着的欢快曲风。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只见暖黄色的小灯泡在视线尽头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像有人用金线串起了一串露珠。
旋转木马的轮廓在光影里浮现——不是那种简陋的游乐场设施,是精致的、每一匹马都上了漆的手工制品。即使是相同颜色的马,姿态和造型也各不相同。棚顶上和圆柱上的油画彩绘在灯光下浮着柔和的光泽,把整个区域照得像某个童话故事被翻开的那一页。
"……亮灯了。"
沈玉宁听见自己说。嘴唇动了,但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然后她们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传递出三个字:去看看。
两人默契地同时迈出了脚步,向着旋转木马的方向而去。
来到近前,木马缓缓转动的样子、上下起伏的节奏、上面小朋友的笑声……所有细节都涌进了感官。一个头上戴着公主皇冠的小姑娘坐在一匹白色木马上,两只手紧紧抓着扶手,笑得眉眼都飞扬起来。
沈玉宁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栅栏边才停住。手扶在冰凉的栏杆上。
"……好漂亮。"
"你看那个坐在白马上的小姑娘。"筱芮跟上来,趴在她旁边的栏杆上,抬手一指。
"她好开心。"
沈玉宁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出了一丝羡慕,很轻,就一丝,像是怕被自己听见。
但一旁的筱芮听见了。
"我小时候也坐过。"她没有戳破,只是很自然地接话。用手在大腿旁边比划了一下大概的高度,"第一次坐的时候,我大概这么高吧,坐上去还得我老妈抱我上去。当时不知道怎么的,就非要自己一个人独享一匹马,坐在马背上看着旁边小马车里的我老妈,就觉得自己跟公主似的。"
沈玉宁转过头看了筱芮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然后有一个温柔的笑意从眼角化开,一路化到嘴角。
"你?公主?"
"哎,怎么,看着不像啊?"筱芮头一歪,语速不自觉加快,手也跟着比划起来——好像多比划几下就能让画面更可信似的,"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可乖了,扎两个小辫儿,穿蓬蓬裙……"
"呵呵呵……没,就是看你现在的样子,有点难以想象……"
沈玉宁一边说一边抬头看了看筱芮现在的短发,又看了看她一身深灰羽绒服、工装裤加登山靴的装扮。推一下眼镜。嘴角努力压平,但没压住。
筱芮下意识摸了摸脑后刚剪不久还扎手的发茬,吐了吐舌头,也笑了。
"哈哈哈……倒也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旋转木马的音乐声来到了歌曲的精华部分,欢快地打着节拍的驼铃声,加入二人的笑声,正好。
“哎,玉宁,你想不想……”
突如其来的一阵风,把筱芮的话顶回了肚子里。凉飕飕的,带着明显的湿意。
沈玉宁伸手去拂被吹乱的头发,指尖碰到一滴凉凉的水。
"……下雨了?"
筱芮抬头看天,脸色一变。伸出手掌心朝上试了试。
"还真是!阴了这么久,终于是下了……走,咱们去卖热红酒的棚子里躲躲!"
话音未落,便一把拉住了沈玉宁的手腕,带着她跑了出去。
雨点落在石板路上,声音渐渐密集起来,很快超过了两人急跑的脚步声。
沈玉宁低头看了一眼握住自己的那只手,隔着衣袖的布料也能感觉得出,那握着她手腕的手不带一丝的强硬,很柔,让人安心,甘愿跟她走。
微胖的男性老板,正在一扇一扇地放下棚子的遮雨帘。两人钻进去之后,身后的那一扇刚好啪地落了下来。
棚子里面积不算大,摆着几张小小的圆形木桌。角落里坐着一对老年夫妇,正慢悠悠地喝着东西。取暖炉在旁边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安静地噗噗摇动。
"Bonsoir!Voulez-vous quelque chose de chaud?"(晚上好,想来点什么热饮吗?)
"玉宁,快,先去取暖炉旁边找个位子坐。"
"好。"
沈玉宁往取暖炉边走去,身后的对话变成了背景音。
"Un verre de vin rouge……et un chocolat, s'il vous pla?t."(麻烦您给我一杯热红酒……再来一杯热巧克力。)
"OK. Une minute."(好的,稍等。)
"?a fait combien pour les deux?"(两样一共多少钱?)
"Trois euros cinquante, s'il vous pla?t."(诚惠3.5欧元。)
沈玉宁选定一张紧挨着取暖炉的桌子,拉开椅子坐下,目光穿过空气里的微光,看着筱芮在吧台前掏钱付账的侧影。她看不全正面,只见羽绒服的帽檐翘着小半圈绒毛,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毛糙一点——刚才淋的那几滴雨还没干。她把一张纸币递过去,接了找零的硬币,然后转头——对上了自己的目光。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在说:‘马上就好,这边交给我。’
沈玉宁回以一笑,气息带出来,很轻。心里有一道闸门自己松了一扣。
‘下次……请她吃饭吧。’
"Vin rouge et chocolat pour vous!"(您的热红酒和巧克力!)
"Merci~"(多谢~)
筱芮小心翼翼地一手握着一杯热饮走过来。沈玉宁起身把身边的椅子拉开。两只纸杯放到木质桌面上,冒着热气,一杯深红,一杯奶棕。
筱芮刚坐下,张嘴就是一句"Merci"。
话音还在空气里飘着,她自己先愣住了。沈玉宁也愣住了。
"呀——"筱芮的脸“唰”地一下子红到耳根,"不好意思啊,语言系统切错了。啊哈哈哈……"
"呵呵……没事没事……"
沈玉宁笑着摇头,但她其实介意。不是介意筱芮说错了法语还是中文,是介意自己的心跳。刚才那句"Merci"之前,先发生的事是:她自己起身拉了椅子,然后筱芮坐了进来,再然后筱芮说了谢谢。在这个雨声被遮雨帘隔在外面的小棚子里,这件事忽然变得不像一件举手之劳。像某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默契被当面点破了。
"这两杯……怎么看着不太一样?"沈玉宁低下头,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纸杯上。
"就……"筱芮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不知道你喝不喝得了酒,于是买了一杯热红酒,还有一杯热巧克力。"
她把深红色的那杯往前推了推。
"如果喝酒不过敏的话,强烈推荐你试试。加了香料煮出来的热红酒,趁热喝,不会涩口,也不很酸,温和了不少。而且是圣诞节限定,过后如果想喝,就只能自己在家煮了。"
沈玉宁双手捧起热红酒的杯子。掌心贴着纸杯的温热,鼻端飘来红酒糅合橘皮和肉桂的香气。雨声在外面模糊成一片白噪,取暖炉里的火焰噗噗地跳动着。
"唔……好暖……好香……"
暖暖的纸杯好像把双手和胸口连在了一起。
"嗯,不过敏,但我平常不喝——"沈玉宁看到筱芮眼里的期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落,立刻紧急掉头,"呃,我平常不怎么能喝酒,所以这一整杯可能……"
"没事,有我呢。"
筱芮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就五个字。有一种微妙的震动从沈玉宁的锁骨往下走——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她的心口,不疼,但整个胸腔都在嗡。沈玉宁低下头,让睫毛挡住眼睛。虽然垂下的长发把耳朵挡得严实,但耳朵上方的红还是悄悄蔓延到了耳根后。
她捧着温热的纸杯,凑近唇边,浅浅啜了一口。
酸甜。先是酸,然后是甜。香料的温暖像冬天的厚被子一样从喉咙往四肢蔓延。她微微眯起了眼,轻轻地,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怎么样,真的很棒吧~"
筱芮撑着下巴看她,眉眼弯弯。沈玉宁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小口,让酒液在口腔里多驻留了一会儿,才一点点地咽下。而后有些恋恋不舍地把杯子推了回去。
"确实很棒。"她竖起一根大拇指。
筱芮开心地拿过红酒杯,又很自然地把热巧克力推到了沈玉宁面前。
"趁热喝吧,这个我之前带小宝来逛的时候喝过。他家做的比咱们国内的稍苦一点点,而且也不齁儿甜。"
沈玉宁还没来得及对"热巧"做出反应。因为筱芮的手已经把热红酒的杯子端了起来。
端了起来。
抬高。
往嘴边送。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在现实时间里大概只有半秒钟。然而在沈玉宁的感知里,这半秒钟被拉成了慢镜头。
那个杯沿。
刚才她的嘴唇碰过的杯沿。
筱芮的嘴唇正在靠近——她们喝的是同一杯酒。
沈玉宁的呼吸从气管深处被一根一根抽走了。周遭的雨声、取暖炉的火焰声、遮雨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缩回的声响,全部被按了静音。剩下的只有两件事:自己的心跳、以及筱芮啜饮热红酒的声音,在她的眼中、耳中,被放慢了,被拉长了。
嘴唇即将沾到杯沿。
那个位置——其实并不是同一个位置,只是从这个角度看,似乎不可避免地要和某个她刚才留下的印记发生一丝重合。
即使不是完全重合——
沈玉宁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在寂静过度的听觉世界里被放得很大。
她不知道这杯酒在筱芮的味觉里是什么味道。
她只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而那个念头让她忘记了呼气。
棚子之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