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温度》望月肉松馒头

12、第12章 冷夜·暖酒（4） 烤栗子和棉

　　铃声先于一切到达。
　　叮铃铃——不是手机铃声，是那种挂在摊位上方的铜铃，被老板一拽，清脆地响了起来，像是在熙攘的集市里凭空划出了一个光圈。紧跟着入耳的是栗子壳偶尔在炉膛里爆开的声音，噼啪一下，像冬天壁炉里的火星。
　　筱芮的步子快了起来。
　　"看样子该出锅了！玉宁你在这等一下，我去问问老板烤栗子熟了吗。"
　　"好。"
　　沈玉宁停在半步之外，看着筱芮熟门熟路地凑到摊位前面。
　　"Bonjour Monsieur, les marrons sont-ils cuits？"（您好，老板，栗子熟了吗？）
　　"Bien s?r, Mademoiselle！Trois euros pour dix marrons et cinq euros pour vingt marrons. Vous voulez combien？"（当然啦，姑娘。三欧十个栗子，五欧二十个栗子，您想要几个？）
　　"J'en veux vingt, dans deux sacs, s'il vous pla?t！Cinq euros pour vous."（给我来二十个，麻烦您装两个袋子。给您五欧元。）
　　她们说的是法语，沈玉宁依然听不懂，但此刻，她已经没有了刚刚那种游离在世界之外的疏离感。
　　"OK, pas de problème."（好的，没问题。）
　　老板转身从烤炉里取出栗子，开始打包。而筱芮在这时转过头来冲沈玉宁挑了挑眉，下巴微微扬起，嘴唇弯起一个得意的小弧度，眼睛里亮晶晶的，好似在说：嘿嘿，搞定~
　　沈玉宁捂嘴轻笑出声，眉眼弯弯的样子，全然不是惯常露出的那种社交性质的微笑，而是如同看到一只猫咪对着窗外的鸟发出了谁都听不懂的"咔咔"声之后，会不自觉涌出来的那种笑。笑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又推了一下眼镜。连自己也数不清这是今晚的第三次，还是第四次。
　　"Voici！Attention, c'est très chaud !"（给您！小心点啊，栗子很烫。）
　　"Merci Monsieur！"（谢谢老板！）
　　筱芮接过两个小纸包，转身就把其中一包往沈玉宁面前一递。
　　"给，小心烫哦~"
　　沈玉宁伸手接住。隔着一层纸还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从手掌心往手腕方向窜。她真心地道了声谢，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筱芮倒是完全没觉得分栗子是什么需要被郑重道谢的事。她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自己那包里掏出一个栗子，准备开始享用“战利品”了。
　　然而下一秒：
　　"唔——嘶……还真烫啊，算了算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一松，那颗冒着热气的栗子又掉回了纸包里。
　　"哎，玉宁，咱先溜达溜达再吃吧，这小东西真挺烫的。"
　　说完她三两下把手上的小纸袋折好，封上了口。然后又自然地接过沈玉宁手里另一包，如法炮制封好袋口，随后将两包栗子一起递了回去。
　　"呐，这样把口子封上就不会漏出来。放在衣兜儿里能当暖宝宝用啦~"
　　"给，刚好一边一个。"
　　沈玉宁双手捧着两个小纸包，她看着筱芮勾起的唇角，和弯弯的眉眼，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迟了两拍才开口：
　　"你自己呢？"
　　筱芮笑了笑，伸手揪起自己身上的羽绒服。
　　"我不用，你看这羽绒服，厚着呢。倒是你那风衣，虽然是毛料的，但终究不扛风。拿着吧。"
　　不知道筱芮的嘴是不是开过光，正说着，一阵风沿着通道穿过来——但沈玉宁却觉得，这阵风并不冷，甚至有些暖。她张了张口，一个谢字刚要出口，却被筱芮的一句"哎，再道谢可就见外了啊~"给堵了回去。
　　沈玉宁愣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
　　"好，那我就拿着了。"
　　两个小纸包被分别放进大衣的两个口袋。一小包里十个栗子，即使每一个的个头都算大，其实也撑不满风衣的口袋。然而沈玉宁似乎感觉到两股热流隔着布料，从腰侧慢慢流进了心里。
　　"这就对了嘛~走吧，我们去那边逛逛！"
　　筱芮转身，率先往集市深处走去，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沈玉宁随即紧走两步跟了上去，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唇角的弧度。

　　棉花糖摊前的灯光是那种带点粉紫色的白，照得每一根旋转拉丝的糖线都在发光。
　　筱芮停住脚步，拉了拉沈玉宁的袖子。
　　"玉宁你看那边，那个棉花糖也太大了吧！一层一层的颜色都不一样，好漂亮！"
　　沈玉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确实漂亮——粉橙黄绿青蓝紫再加上白，八层渐变的棉花糖，就像彩虹和云朵被人从天上摘下，揉成了一个大大的心形，插在纸棒上，被一个小女孩举着。远远望去，一个小孩举着一大团彩虹云朵，倒像童趣版的《飞屋环游记》，画面格外可爱。
　　"哇……确实漂亮！好有创意。"
　　"嗯嗯，真的。"
　　沈玉宁看了一眼筱芮，只见她正望着那个年轻摊主手里转着小纸棒，亲手给孩子们“织梦”，眼里的亮光一闪一闪的。于是她抬脚往棉花糖摊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想要吗？我去买。"
　　"别别别！"筱芮连忙伸手拦住她。那只拦她的手力度不大，但很干脆，"玉宁，那个咱们欣赏欣赏就好了，可千万不能买。"
　　"嗯？”沈玉宁有些疑惑，但随即想到刚刚筱芮确实说起过她和自己一样，不太能吃甜。
　　“哦，对，你怕太甜了。"
　　"呃哈哈……倒也不全是。"筱芮用手指挠了挠脸颊，笑容里多了几分尴尬，"主要是我刚来那年，看见有卖棉花糖的，想着好多年没吃过了，没忍住就买了。结果受到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终身难忘的……教训？"沈玉宁眨了眨眼。她的数据库里没有"棉花糖能给人终身难忘的教训"这个条目。
　　"就和今天差不多的大阴天，空气湿度还挺高的。我买了一个——哦，那时候卖的棉花糖还没这么大，就是单色的一团——我就举着一边逛一边吃。结果它融化得太快了，没吃进去多少，全糊衣服上了。就胸前这一片，差点毁了我一件儿新大衣。"
　　沈玉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刚到法国不久的筱芮，举着一朵融化速度远超预期的棉花糖，手忙脚乱，胸前糊了一片粉色的糖浆。那个画面有一种奇妙的喜剧感——但她说"差点毁了我一件新大衣"的时候，语气里又带着真实的肉疼。
　　"噗嗤——"
　　沈玉宁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赶紧抬起手挡住嘴。
　　"真的，那大衣我当天还是头一次穿出门呢。就跟你这件差不多，也是毛料的。我回去弄了半天，发现自己处理不了，最终还是送干洗店解决的。然而最后还是留下了一些恢复不了的痕迹。"
　　"啊？这么严重？"
　　筱芮看了看沈玉宁身上那件浅驼色的风衣，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不过幸好我那件是黑色的，离远了看不出来。你这件颜色浅，要是弄上，恐怕损失就大了。"
　　沈玉宁忽然很想笑。不是因为棉花糖好笑。是因为筱芮用"损失就大了"这种会计术语来衡量她的大衣——而那个表情非常认真，就像在算一笔精打细算的账，算到最后得出结论：不划算，所以你不要买棉花糖。
　　"嗯。听你的，不买。"
　　她抬起手，轻轻推了推筱芮的胳膊，故作认真的语气，笑意还是跟着上扬的尾音溢了出来。
　　"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