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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活人、死人、罪人 “颠倒黑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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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卫眼前的黑雾慢慢散开,京城的景致又慢慢在他面前重现,他稍稍稳定身形,纵身一跃,轻轻落到窗前。
万籁俱寂,褚卫伸手扫开窗台上的积雪,把重明的窗打开,发出吱嘎的一声。
然后他看见了重明。
重明以一种极其闲适的姿势半躺在水中,见褚卫开窗,他先是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再挥一挥手,示意人进去。
褚卫十分轻快地从窗里钻进房间。
房内热气腾腾,重明浸在将近半个房间大的浴桶中。
水汽氤氲,将他团团拢住,只露出肩头刀刻一般的肌肉,雾里看花,别是一般景致。 褚卫用余光往门口一扫,房门大开,外面的风呼呼往里灌,他钻窗户着实有些多余了。
重明见褚卫进来,身子从水里露出来几分,有几分玩味般盯着褚卫,“怎么就喜欢走邪门歪道?”
褚卫恶狠狠剜了他一眼,大冷天洗澡不关门,也不知道是谁的歪门邪道。
“怎么这么看我?”重明微微一笑,偏头示意身边那壶烧开的热水,道:“既然来了就搭把手,帮我添个水?”
他停了几分,又眸光一转,拖长尾音叫了一句,“暗卫大人。”
褚卫歪着头看了他半晌,才动身,将那壶水提起,道:“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伺候你沐浴?”
热水倾在桶中,水面腾起大片白雾。
重明又将身子抬出水面几分,脚尖在热气底下搅动,他不怒自威,“不是你半夜爬上我的房顶,潜入我的卧房,怎么成了我叫你了,颠倒黑白,暗卫司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
褚卫倒水的动作一顿。
他竟说的有几分道理。
自己那时气疯了,就随意找了个没人的偏房上来,谁知道重明竟住在此处,若是早知道,他就是死也不会往这里迈半步。
他正出神,忽然一片温热的水迎面泼来。
重明伸手从桶中带起些水,往褚卫身上一扬,说:“再快些,你想冷死我吗?”
水滴从褚卫的鼻梁划过,在他脸上留下蜿蜒痕迹。他被重明破了一身水,强迫自己克制怒意,暗卫最擅长的就是伺机而动,被情绪支配最不可取。
褚卫深吸一口气将里头滚烫的水全都倒进去。
热水下沉,烫得重明缩起身子。
褚卫将水壶一扔,怕重明报复,自己后退几步靠在墙边,居高临下看着重明,道:“殿下想怎样?”
“什么怎样?”重明闭上双眼,将整个身子泡进水里,道:“大人说清楚点。”
“我说……”
褚卫刚要开口,就听见浴桶的水被激荡而起,他转头去看时重明早已起身,带着浑身的热气向褚卫扑了过去,他下意识去挡住,却被重明拽回来,死死捂住嘴。
重明双唇一碰,抵在褚卫额间轻道:“怕什么,我只是让大人小声些。”
重明慢慢把手从褚卫唇边挪开,说:“去把门关上。”
“有什么事情不能开着门说?”褚卫喘息未定。
他的功夫在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不管在哪里都不曾怕过,也绝不给自己留退路唯独这次,他不想关上那扇门。
“你说呢?”重明又重新坐回水里,姿态松弛。
褚卫立在原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还是起身去把门关上,他没有再上前,而是依旧站在原地,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重明也没再为难褚卫,他身子一沉,专心泡起澡来。
“暗卫司从皇祖父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直到我父亲手里,将近百年。”
“这些里,我跟着祖父,跟着父皇,去了无数次暗卫司的地牢。活人,死人,罪人,我都见过。”
“可是我没记住任何一个人的脸,我第二次去的时候,他们就都已经死了。”
褚卫袖中的手紧紧一攥。
暗卫司每三个月都会有新人从地牢里杀出来,出来后就会立刻被安排任务。
当年同他一样从地牢里杀出来的那几个人,现在只剩下他跟段清和十八三个,其余的都死了。
后来的人也死了。
他从暗处望着重明,恍惚间又看见那张把他带到暗卫司的人的脸。
他们父子真的很想。
嘴巴很像,鼻子很像,这种谈笑之间就能要了人性命的姿态更像。
他恨死了这张脸,也曾经爱死了这张脸。 “你觉得父皇派下去的人都会算好时间,等下一批暗卫过来,他们就去死吗?”
水哗啦一声,重明一把扯过架子上的衣服,他已然起身,长腿一伸,跨下浴桶,“你觉得是他们自己不想活?”
寒风瑟瑟。
重明站起来比褚卫高半个头还要多,他被迫仰视着这位宁王殿下。
重明说得对,在皇帝面前暗卫司只是一把趁手的刀,他们的命如同蝼蚁,尽在天子一人之手。
但他不是蝼蚁。
他是褚卫。
“吓人人的话谁都会说,可想用命来威胁我,那才是大可不必了。”
褚卫正要再说,门边突然传出一阵脚步声。
几乎是一瞬间,褚卫眼前一暗,整个人被重明连拖带拽塞到了身后,紧接着一件厚重的氅衣劈头盖脸罩了下来,将他整个裹住。 重明动作极快,同时反手将自己刚穿了一半的外袍扯松,做出刚出浴尚未穿戴整齐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
“殿下?”褚青迈步进来,目光在房中扫了一圈。
浴桶还冒着热气,地上有水渍,重明披着半干的外袍散着头发,正低头系腰带,姿态自然得挑不出错。
但褚青的目光在重明身后那件氅衣上停了一瞬,那件衣服堆在榻边,鼓得不正常。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原地,语气如常:“我见殿下迟迟没回来,不放心,过来看看。”
“方才沐浴时水凉了,又叫了一回热水,”重明系好腰带转过身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倒是你,这么冷的天不在房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褚青的目光从氅衣上移开,没有再追问。 他走进来,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我来,是想跟殿下商量一件事。”
重明微微挑眉,余光扫了一眼榻上的氅衣,底下的人安安静静,纹丝未动。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关系着同殿下的婚事,我,还想同殿下商量。”
“太子殿下生辰将近,宫里却迟迟没叫人来叫,殿下,我想,陛下应当是不想瞧见我。”
“外头的人都说你我天赐良缘,得了是陛下应允的,只是,殿下,现在四下无人,我同殿下推心置腹,殿下向将军府提亲,是真的心悦于我,还是因着万贵妃的死气陛下?”
重明不说话。
“我不求殿下带我真心,只是,我父亲如今已经打不了仗,在朝堂,我就是父亲唯一的脸面,这次生辰宴请百官跟家眷,我父亲只有我一个了……”
他抬眸,目光终于对上了重明。
“我要去。”
氅衣下,褚卫的手微微一颤。
重明感受到那股细微的动静,不动声色地往榻边挪了半步,把氅衣更严实地压住。
“好。”重明答。
褚青愕然,没想到重明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张了张嘴,本该松一口气的,可心底却空了一瞬。
重明连犹豫都不曾犹豫,倒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求,也早就准备好了答应的说辞。 “成亲前你还是褚家的公子,我是宁王重明,太子生辰,你应当陪同褚将军一起。”
“可是……”
“可是婚期将近,我若不露面,反倒惹人猜疑。”重明打断他,沉吟片刻,“我明日叫葵宁传话到将军府,就说我身子抱恙,婚期往后延几日。等风头过了,你我再商量成婚的事。”
“父皇不叫人来请你我,实则是更不想见我,你以褚家公子的身份过去,没人会拦你的。”
“如此你就可以同褚将军去宫里。” 眼下为了帮父亲在朝堂立脚,他也只有这个办法。
褚青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终究只点头应了声“好”。
房中安静下来,烛火摇曳。
褚青坐着没动,重明也没催促。
过了半晌,褚青忽然又往榻上那件氅衣的方向瞥了一眼,这一眼比方才更明显,停留也更长。
褚青似乎是在犹豫什么,又往重明身后偷偷看了一眼,说:“殿下今夜,要留在这里吗?”
重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只是平静点头:“嗯。”
褚青沉默了一瞬。他慢慢站起身,将自己身上的氅衣拢了拢,面上浮出一个极淡的笑:“那我不打扰了。殿下若是想回去……”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重明一眼。
“门随时开着。”
门吱呀一声合上。
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重明才终于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
“出来吧。”
氅衣底下没有动静。
重明皱了皱眉,走近两步:“出来,人走了。”
那堆氅衣依旧蜷着一动不动,但从底下能看出人在微微颤抖。重明伸手要去掀,却被一股力死死攥住了衣角。
“别动。”
氅衣下传出一个声音,沙哑,压抑,恶狠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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