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惊鸿面眉目尚含情 果真是艳鬼 ...
-
“赵宏?”
褚青若有所思,“去找他做什么?”
“他本是我母亲提携上来的旧臣,只不过近些年不再走动了,”重明低着头,将一个剥开的柑橘递到褚青手中,说:“算上来也好些日子没见过,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去看看,好过日后还要想着。”
褚青接过橘子,微微挑起马车的帘子,他对赵宏的印象不深,记忆中自从他到重明身边后赵宏就很少出现了,如今重明突然说要见他难免叫褚青有些忐忑。
他无心吃什么橘子,捡了几瓣放在嘴里随意咬了几下,就把头伸出马车外,想着该如何应对这赵宏,若是他真的提起当年的事他又该如何回答?
褚青心烦意乱,把好容易得来的橘子都捏成汁水,湿哒哒挂在手上。
“怎么,怕了?”
重明将雪白的帕子铺在手上,又伸过去稳稳将褚青那一双满是橘子汁的手托住,他垂眸擦得极为认真,叫人看不出面上的情绪。
“不是,”褚青知道自己唐突了,连忙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故作轻松道:“只是许久未见生人了,还要装作亲热模样,想想就觉得疲倦。”
“倒也不用多亲热,”重明唇角一勾,手上还在替褚青忙活,他把那块湿了的帕子一扔,又寻了个新的来,往褚青手上一搭,道:“原本我也没记得他点好,现在亲近了反倒显得故作姿态了。”
褚青哑然,他本以为重明急匆匆去见的应当是对他还有几分恩情的,可重明话里话外都透着怨气,叫他不知如何是好。
“你看,我一这么说你又多想了不是?”
重明将褚青擦了手的帕子收起来,放在桌上,道:“我从前同你说那些也没想着让你帮我出气,可总是如此心里憋闷,只想找你倾诉一番,却没想到你总记在心里。”
褚青隐约觉得一丝不安,只能一步一步试探着说:“他对你那般,我又怎能忍得下?”
“他对我如何了?”重明笑着问。
“他……”褚青都没见过赵宏,更别说能知道他对重明如何,此时便是请神上身也难编出个一二来,后背已经冒出冷汗。
重明冲他又是一笑,打断道:
“都是往事了,忘了便忘了。”
重明也把头探出窗外,“不过他也是鼠目寸光,当初跟着母亲时也如此,只因母亲说了他几句就分不清主子奴才,把糖分了一圈偏不给我。”
那时的赵宏还是只是个秀才,万贵妃看他机灵将他收入府中从账房做起,若是得力往后兄长入了官场还能帮着兄长出谋划策。
可万贵妃没想到这赵宏是个机灵的,但也是个机灵过头的,竟敢为了讨好万维松带他去学人家养娈童,他们文官本就讲个气节,若是连这点都没了那还凭什么在朝廷立足。
万贵妃私下里指点了几句,赵宏便记下了,他平日并不常逗弄小孩,可为了出气将手里的糖分了一圈儿,唯独不给重明。
只是重明自小稳重,那时年纪也不小了,对此事并不在意,可巧的是叫褚卫给瞧见了。他半夜抓了两只毒蛇泡在赵宏的茶壶里,赵宏被咬的像个猪头。
褚卫事后并未提及此事,只是再见到重明时总会不由分说地拉起重明的手,把两块糖塞进他手里。
“那此人可当真可恶,不过一个奴才给的东西,也好不到哪里去,改日入宫我再求陛下赏些玩意儿来,你看好不好?”
重明闻言一怔,忍不住回头瞧了褚青一眼,随即笑道:“好。”
重明已经极力掩饰可褚青分明看得出他的笑意少了几分,褚青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他生怕自己再失了这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因此对此事分外敏感,瞧重明如此只觉得心中又忐忑不安,藏在袖子下的手都要将指尖扣出血来。
“你可怨我将那事忘了?”褚青带着哭腔哀怨道:“可我便是如此,总是记不住东西,当初读书的时候便是这样,我,我日夜诵读还是记不住东西,此事我也没放在心上,因此,因此才忘了。”
重明瞧着路边几人结伴散学的孩子又难免想起旧事,他暗暗想,记不住东西是真,可日夜诵读,当初实在没见那孩子日夜诵读过,反倒是个上树翻墙的好手,一见到什么字啊画的,一张小脸就拧巴到一块儿了。
褚青惯会察言观色,他看着重明虽未说话,脸色分明是缓和了,便放下心来。
重明这才从外面伸回头来,淡淡道:“我何曾怨你,只是你近几年忘性太大,原本见过的人也不记得了,原本爱吃的也不爱了。”
可褚青过目不忘,又记性极好,怎么会忘性太大。
“我总归会……”
“等等!”
褚青还未说完就被重明拦住,他挑开帘子一看,原是到了赵宏的住处了,本以为重明因此才打断他,心中又有一丝不悦,可刚要动作就听见里面分明乱作一团,中间还夹杂着刀剑撞在一起的脆响,这才心下一惊。
“我去看看。”
重明翻身下车,几步就到了门前,褚青自然不敢跟在后面,还未等重明开门就早早到了重明身后。可重明打开门的那一刻,褚青往里瞧了一眼,就后悔自己动作太快。
门被打开的那一刻院中突然安静了,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碎块,跟横七竖八的人,喷溅在树上的血顺着叶子的脉络往下滴在地上,发出啪嗒的一声。
在院子中央趴着一个血人,凭着声音还能辨认出那人就是这个院子的主人赵宏,赵宏见重明来了两只手往前爬,只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得罪了这恶鬼,竟招来杀身之祸,可老天有眼,竟让重明闯进来救他。
赵宏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却又被人狠狠踢了一脚,五脏六腑都要碎了,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只能伸出一只没了指头的手颤巍巍往后指。
重明顺着赵宏那只断手向上看过去,那个人带着一个罗刹面具,如同刚从黄泉路上出逃的恶鬼。
重明与那人同时抬头,他目光微动,分明觉得那双眼睛在哪里瞧见过。
眉目含情,瞧不见眉目也觉得含情,这双眼睛便像一个摄魂的钩子,把重明那点引以为傲的理智统统勾走。
重明盯着黑黢黢的面具,妄图能透过此物辨认出一二,或是他心中已有答案,但急于得到一个肯定。
可他瞧不出,辨不明,他恍惚间总觉得那人隔着面具对他笑了一下。
会冲人这么笑的应当不是恶鬼,该是艳鬼才对。
可紧接着艳鬼就一个低头,手中的刀刺穿赵宏的几层肥肉,把他与身下的青石板地面穿在一起。
鲜血四溅,溅到了重明脸上时他才知道自己方才失神了。
“在看什么?”重明垂眸,问站在身侧的褚青。
褚青这才回神,还盯着“艳鬼”所在之处,说:“没看什么。”
“人已经走了。”重明又递给褚青一个干净帕子,“应当……不会回来了。”
褚青平日见到打啊杀的都怕的要命,恨不能找个地方自己钻进去才好,可今日却站在了重明身前半步,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一双眼睛更是痴痴地盯着人不放。
果真是艳鬼,重明心中觉得好笑,又拿过帕子帮褚青擦脸。
“我自己来吧。”
褚青夺过帕子,似是惊魂未定,双目依旧无神。
“赵宏死了。”重明道。
褚青点点头,除了还有些精神恍惚外并没有多少惊慌,他将重明的帕子叠好送回,又转身去瞧了一眼地上的尸首。
原来这就是赵宏。
他并未对此次与赵宏的会面抱有多少期待,只是现在成了这样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而那个杀了赵宏的人,也的确有趣。
“省了一顿口舌,”重明这下没新帕子了,他用衣袖捂住口鼻,淡淡道:“既然他死了,那就换一家吧。”
褚青目光一暗,不知为何,他在重明这句话里读出了一分少有的兴奋与期待。
他将手搭在重明小臂上,借着他的劲儿往上一跃就钻到马车里。褚青旋即从里面探出头来,道:“去哪儿?”
似乎过了很久,重明才得出答案,“去见万维松。”
“万……现在去见万大人,有些早了吧。”
“不早。”重明说,“你不是说忘了好些事吗,当年你给我的糖过几天我带你去买还不好?”
……
暗卫司的小房子正中摆了一个四方桌,桌上放了一支蜡烛,褚卫坐在最里面十八在外面,两人都是一副慵懒姿态。
段清还躺在床上,他不知那日是何等场面,只听说赵宏死了,那几个侍卫也死了,正吵着褚卫再给他讲一遍。
褚卫自然没有那些心思,便是有也得故作姿态,难为段清一番,好作为替他解决了这么大一个麻烦的报酬。
“我看如此你们就长久换过来吧,横竖阿卫也不想见宁……”
十八喉咙上下滑动,改口说:“不想见那谁,瞧阿卫做事如此快,你们两下都省心。”
“可杀人放火终究有损阴德,我怕阿卫他……并且杀人总比看着人危险不少。”段清语重心长道:“要不我看……”
“我还怕损阴德吗?”褚卫开口,“都这样了,再损还能如何?”
房中突然静得出奇,桌上的火烛发出“噼啪”一声,十八从段清手中拿过皇帝新递过来的条子,将其展开铺在褚卫面前。
“今日你还未回来陛下就把这个条子递给我,上面写的这个人我不认得,不知你是否见过此人。”
褚卫借着灯光一看,条子上写的正是万维松三个字。
他一口将蜡烛吹灭,道:“万维松,我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