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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梦魇声声唤卿卿 他跟褚青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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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卫在暗卫司的破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才睁眼。他杀红了眼时不觉得疼,现在回到这间不大的房子里才觉得周身的肉都像是被人剥开换了新的一样,哪怕他眨眼都觉得肉要跟骨头分开了。
往常像是他们这种做奴才的伤了便伤了,死了便死了,哪里还会请人来救。好在那日段清背着褚卫回宫时正好碰上皇帝,段清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硬是为褚卫求来了太医。
死里逃生,褚卫倒是没有多少喜悦,他脑袋还是昏胀,段清的声音还是如同昨日一般,在他脑中嗡嗡作响,他却一个字也看不懂。
段清每隔一刻钟就要叫几句褚卫的名字,生怕他又睡沉了昏死过去,从他回来这一夜就跟十八轮流看着,可褚卫还是有两次差点踏上黄泉路,他再也不敢出半点岔子,恨不能直接长在褚卫床头。
今日一早皇帝身边的春喜公公就有给段清送来一个条子,上面又换了一个新的人名儿。
皇帝哪里会管他们的死活,暗卫的命又不值钱,死了一个还有一个,这个躺着那个就得站起来。
段清微微一笑,苦涩道:“此人先前上朝的时候还在狂吠,恨不能咬死那帮老东西。要我说多管这些闲事做什么,人家是王爷,要娶妻纳妾还要他来插手不成,如今倒好,等人抱得美人归的时候他的坟头草还没来得及长齐呢。”
段清哈哈笑几声,又觉得没意思,又是一脸苦闷,伏在褚卫床头拨弄这褚卫的睫毛,说:“这这么好端端的生出这些祸事。”
褚卫微微睁眼,瞧见个惨白的人影,分明在眼前却如同隔着千山万水他瞧不清是谁,看不清也摸不到。可是喜怒犹在、哀乐犹在,声音也在,他觉得自己应当是知道那团影子在说什么,可是声音传到他耳朵里他就不明白了。
那团影子到底是谁呢,褚卫伸了好几次手都抓不住,他着急起身,扯动伤口腹间又是一股温热。
那团影子似是急了,拿了个什么东西就往他伤口上压,可伤口太深,又岂是任意一个物件儿能止住的。褚卫见那团影子急了他就想笑,自己乐了半天看那团影子要走开了他才伸手去把人拉住。
褚卫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叫了声“殿下”。
接着又叫了声“重明”。
那团影子动了动,褚卫看不清他的五官,却是觉得那人朝他笑了一下。
“往后不能再穿这么少在外面了。”记忆中那团影子说。
“可是我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疼。”褚卫答。
“那也不行。”
那团影子又离他远了几寸,随后就立在那里。
不要走,不要再认错他,不要再留他一人,地牢里好黑,几天几夜都不见一丝光,他刀往前挥的时候都不知道杀的是谁,最后只能从发臭的尸体上找点东西填饱肚子,可他都不知道自己塞在嘴里的是什么,为了活命只能吃了吐吐了吃,可唯独剩下的那半块芝麻糖他还留着,每次想一死了之的时候就用舌尖舔一口。
重明。
再看他一眼兴许就认出来了,再看一眼吧。
不要把他丢在这里。
再看一眼,他跟褚青不像,怎么会认错呢?
段清瞧着褚卫那双苍白的手,分明已经病得只剩骨头了却死死不放手,跟他的脾气一样的倔。
他鼻头一酸,在杀人如麻的日子里竟也生出了些不忍的情绪。
段清看褚卫挣扎着似是有什么话要说,把耳朵靠在他的唇边,却只能辨认出褚卫在叫小舅舅,旁的变听不清了。
太医说若是他今日醒不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要是醒不过来了,那就再也吃不到这糖了。
段清把褚卫的糖袋子打开,取出一小块来放到褚卫嘴里。
要是醒不过来了,不妨就在将死之时在吃最后一次。
段清将糖放入褚卫口中的那一刻褚卫的眼中似是有了些光彩,那一点点光在褚卫的梦中弥漫开,把他从眷恋里拽出来。
褚卫眼前的雾开始散开,他也认出那团影子并不是重明了。
“如何?”段清一点忧心,“阿卫,你醒了?”
“嗯。”褚卫嗓子哑得根本说不出话来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给段清挤出一丝笑来。
段清见褚卫终于认人了,一个激动,竟趴在褚卫腿上哭了起来。这几天的郁结全在这一刻化开了,褚卫还活着,太好了,褚卫还活着。
“别.哭了,”褚卫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没.死,你.别哭。”
他伸手在床上划拉几下,勾起他的糖袋子来,拿出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芝麻糖稳稳塞到段清手里。
这袋子糖是褚卫省了好几个月的月钱买的。
段清拿着半化不化的芝麻糖,更想哭了,他不愿意让褚卫看着,就寻了个理由出去,褚卫知道也是出去哭鼻子了,换在平日定要调侃几句,可是今日实在昏沉,点点头就让段清出去了。
段清出去,房内就只剩下褚卫一人。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当年被父亲关了一次柴房。
房内他与蛇鼠同寝,房外便是褚着,抢了他的身份,也抢了他的重明。
褚卫蜷在被褥中的手又攥起糖袋子,更紧一分。
褚青演的好像,竟让他也恍惚了几分,仿佛自己从来就没出过这间房子,也没见过重明,自己与重明的一切也只是一场荼靡绚烂的梦境。
起初的那几日他没命哭闹,尤其是褚青与重明还总喜欢在柴房前面空地上玩,他本来只是恨褚青,口中都是咒骂褚青的话,褚玉成就把他绑在柴房的柱子上,拿抹布封住他的嘴,后来他不叫了,也没力气叫了。
他只想出去,所以也把褚青当成救命稻草,总觉盼着自己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弟弟能心存良善,比他爹好些,只要褚青能放他出去他便不要重明了。
是谁都好,快救救他。
褚卫盯着头顶的房梁,突然鼻子一酸,掉了滴眼泪。
他嗓子已经快说不出话,可还是拼尽全力挤出来句:“你们,不得好死。”
许久,段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十八不知从哪里捧来一个食盒,偷偷往段清怀里塞。
段清一看就明白这食盒是给褚卫的,可他刚要开门,又犹豫道:“他能吃吗?”
十八双目圆睁,恨不能跳到房顶上,他怕叫人听见,便先跺跺脚将力气发泄出去,说:“咱在暗卫司哪里见过这种好东西,我娘一年都没见过荤腥了我都不舍得送过去……”
十八还未说完就被褚卫打断。
“把东西拿走,我.不要。”
褚卫冲着外面喊,“而且,你娘早死了!”
十八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他咬牙切齿,恨不能再生啃了褚卫,却也压低声音只跟段清讲:“心如蛇蝎,口剑腹也剑,老天爷怎么不一道雷下来把他劈死!”
十八在地上转了几个来回,又恶狠狠贴上段清,“他一向如此恶毒吗?”
段清把一只手推开十八的食盒,另一只手偷偷把褚卫刚塞给他的两颗芝麻糖揣起来,轻笑道:“我倒是觉得他只是刀子嘴豆腐心而已,瞧着吓人,实际上你……”
他还未说完,就听见门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哐当一声,震得他耳朵都快聋了,两人相视一笑,各自闭嘴。
十八用眼神示意段清走远,两人在房门几步的位置,看着褚卫关紧的大门,说:“他从不失手,今日怎么受这么大的伤?”
段清替十八抱着食盒,叹道:“本来是没事的,可他今日恰好见到了宁王。”
十八猛然僵住,他不知道怎么去说,但只要与段清的眼神有短短一瞬的交汇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也难怪了。”十八又裹好了食盒,他又往褚卫那里看了一眼,试图从往常的日子里想起褚卫哪怕一点点的反常,可他认识的褚卫就只是褚卫不是旁人,十八叹一口气,道:“只是近日宁王跟那位,褚,褚公子,怎么走得这么近。”
段清听了这话摇摇头,说:“他们不从小就走的近,当初,”
段清又想起褚卫来,就把剩下的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不是,”十八凑近段清,以极小的声音说:“近日应当是格外近。”
……
褚卫最近不肯吃东西伤好得格外慢,皇帝平日偶尔娇惯褚卫几回,可是那点子本就不多的温情也为着重明的事情消磨殆尽了。褚卫病的这几日皇帝问都不曾问过,即便是段清有意给皇帝透露出几句话来也被皇帝一口回绝,他们实在找不到什么滋补的东西,只能拿着那一点粗茶淡饭,好声好气劝着褚卫能多吃几口。
褚卫随意挑了几筷子,一碗饭都没吃几口就搁了筷子。
“十八。”褚卫抬眸,“段清去哪里了?”
十八目光飘忽不定,非常心虚地瞟了褚卫一眼,道:“出去了吧。”
“你一个时辰前还说他在宫里当差呢。”
十八把头埋在碗里不敢看褚卫,含糊回答:“对啊,一个时辰在宫里当差现在出去了。”
“十八。”褚卫脸沉了下去,“段清去哪里了。”
十八知道骗不过他,也放下碗筷,带着他来了段清藏身的院子。
这院子比暗卫司的更破,窗子都封不严,只拿了几块破布挂在上面,他们觉得冷了就捡了几个柴火点起来,上面还扔了两个烤红薯,褚卫一只脚踏进这屋子就发现四周的桌椅都是烂的,连个能坐下的地方都没有,段清就被安置在角落的小榻上,头顶还挂着一个蜘蛛网。
能在宫里找到这一间破房子也是难得。
褚卫挪到段清身边,一个劲地剥红薯。
段清知道,褚卫不说话的时候才是真的生气了。
“我看你还没好,怕你见了再着急非要来看我,到时候咱哥几个可一个中用的也没了,”段清含笑道:“不过也没什么事,比你那伤还强点,主要是人太多了。”
“让我看看。”
他红薯剥的不好,被火星子烫了一个大泡。
“也没什么,几天就好了嘛,我又是醉仙楼的小倌儿,有点伤啊疤的,不碍事。”
褚卫看着他,眸中透出极寒的恨意,他把被自己捏烂了的红薯一扔,哑声道:
“让我看看。”
段清给他拿了节蜡烛,让他自己去点上,褚卫一把把段清的被子掀开,便看见段清残破不堪的身子。
他们人多便肆无忌惮,觉得段清只身一人伤不了他们就故意折磨他,刀刀都避开了要害,可浅浅的无数刀划在一起也让他皮开肉绽。
“他们都是高官买来的侍卫,人又太多,我没打过,就成了这幅样子,真是丢人。”
段清尽量逼着自己言语轻松,可那时的场景他还没忘,刀划开皮肉的声音还会再他耳边响起,他又怎么不痛。
褚卫咬着牙,半晌后冷冷道:“他又让你杀谁?”
段清盯着他的眼睛,努力压低声音道:“赵宏。”
“还有呢?”
“陈征。”
褚卫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幽幽道:“是不是还有万维松。”
段清不说话了。
上一个要杀赵宏的侍卫,这次又要杀赵宏陈征,再往后还要杀重明的舅舅万维松,这一看就知道冲着重明去的。
可这些人早在万贵妃死后就跟重明断了关系,皇帝杀他们又是做什么?
褚卫若有所思,道:“这些人行事谨慎又有高手护卫,不是谁都能近身的。”
“不然你今日帮我看着宁王,我再修养几日,反正也是几日,你小心些不会让他发现的。”
“你杀不了他们。”
褚卫打断段清,道:“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