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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忆旧物不得见旧人 这张脸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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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是个暖和年。
从进了腊月开始京城就艳阳高照,日头挂在天上晒得人都微微出汗,过了年更难见冷天。可都有人把过冬的棉衣收起来了,老天爷偏偏就爱再开个玩笑,一进正月大雪纷纷扬扬就没停过。
雪被日头照着化了冻冻了化,在屋顶上结成硬邦邦的冰溜子。
早上天还未亮,宫里的内侍怕冰溜子掉下来伤着人正张罗着打下来,却见一个人衣衫单薄,正稳稳跪在皇帝书房外面。
“还跪着呢!”十八从书房跑回来,一把推开房门,对着正在穿衣服的段清说,“三日了,就是饿也该饿死了,这天寒地冻,他身子本来就不好,再这样下去得活活冻死。”
段清手忙脚乱穿好棉衣,又伸手去拿靴子,房里没有炭盆,盖几层暖被都浑身发冷,他鞋还未来得及穿好,就搓了搓手起身,道:“去能有什么用,你我谁能劝得动他,我看就算是陛下来了他也未必肯起来。”
“那还能任凭他把自己糟践死不成,”十八把靴子一脚踢过去,小声嘀咕:“要我说陛下也忒是,什么人非要褚卫亲自去盯着,咱们暗卫不有的是人吗,他不愿意就干不成了?”
“闭嘴吧!”
段清把没穿好的靴子扔向十八,压着嗓子道:“陛下也是你能议论的?更何况主子吩咐当奴才的做就是,哪里有什么不愿意的,非要给自己弄不人不鬼才解了这口气不成?”
十八顾不上跟他争执,他恨不能伸手帮着段清把鞋穿好,只盼着段清能去把褚卫带回来,他趁着这会儿功夫段清耳语:“要真说起来也不能怪褚卫,毕竟陛下让他盯着的是宁王殿下。”
“什么狗屁殿下,段清怒骂,“陛下吩咐,别说宁王便是东宫也去得。”
十八张嘴欲言,左右扫了几眼,确定这屋内只有他们两个,才又轻声道:“可你别忘了,那时褚卫还跟宁王殿下与褚家那位少爷一同在宫里过呢。”
褚家那位少爷。
段清瞧着外面的大雪,心中一团乱麻。
又关褚家屁事儿!
段清跟十八走得极快,等他们赶到书房外是内侍们已经把冰溜子敲下来了,内侍将碎冰都捡干净,唯独褚卫面前那一小块空地没人敢去。
段清把碎冰踢到一边,跟着褚卫一道跪下,恨铁不成钢道:“你这是何苦呢?”
褚卫见段清过来知道是好心,可觉得心中一阵烦闷,将头扭在一边不搭腔。
段清又起身转到另一边,“你有什么不能去的,那宁王跟褚公子又与你何干,你还非为此把命搭上不成?”
他最后那一句话说得声音极小,怕是连他自己都不信。
与故人再见却是云泥之别,谁又能做到不心惊。
褚卫自然也听出此意,抬头看了段清一眼,微微启唇,还是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段清瞧着褚青原本漂亮的脸上多了不少苍白之色,又望向皇帝大门紧闭的书房,摇摇头,索性心一横,道:“大不了你我换换,我去替你看着殿下,你替我杀人,如何?”
褚卫眼里这才有了神采,他舔舔干涩的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这下答应的倒是干脆。
段清见好不容易把人哄好了又怕他变卦,马上伸手去拉褚卫,将整个人都贴在自己身上,却觉得褚卫身子软趴趴的比先前重千百倍。
段清又把人换到背上背着,抱怨道:“怎么这么重。”
褚卫伏在段清背上,一脸苦笑,“没力气了。”
段清一翻白眼,“我看未必,不是我来你还得跪到明年呢。”
“未必就未必吧,”褚卫打了个哈欠,“横竖我不见他就是了,别的都成。”
段清心中想了好些骂娘的词儿,却想到褚卫曾说过他落魄成这样也是因为他生母死了,又暗暗把话都咽下去换成:“你为何拼了命也不接近宁王?”
褚青把脸贴在段清背上,手指在段清粗糙的布料上一圈又一圈地画王八,他画完一个,又在王八背上写上“重明”二字,这才舒心了,道:“不想见。”
全是废话。
段清背着褚卫深一脚浅一脚挪腾,又想起皇帝他要杀的人,将那张写了人名的条子向后塞入褚卫手中,道:“明日就去,千万别出岔子。”
……
盯着人这种活儿比直接杀人难做,尤其是重明这种多疑的人,段清晌午跟十八换班的时候就见十八面色乌青,像是见了什么阎王罗刹,自己心里也有了打算,早早就去了京城里的一家点心铺子的房梁上蹲好。
点心铺子人并不多,生意也不算好,稀稀落落几张桌子摆在店里,在店的正中摆着一方小桌,上面放了几个香炉。段清刚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时就见一高一矮两位男子携手进来。
换作旁人哪儿会两个大男人如此紧密来买点心,想必这是宁王不错了。
看来这宁王也不过如此,并非青面獠牙,反倒瞧着像个俊秀书生,段清心正得意,就见人影一晃,跟在后面的褚青进来,段清好奇向下一探头,就觉得自己浑身的血就在这一刻冻住了。
这张脸简直跟褚卫一模一样!
褚青穿一身青衣,整个人文文弱弱,一只手虚搭在重明的肩头,似是在同重明耳语什么,段清以为自己花了眼又要伸头去看时就见褚青也往上看,正隔着板子跟他对视。
他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快速转身,刚扭过头来又撞上那张脸。
段清也面色乌青,胸中似有千斤的石头压着,正想叫出来发泄,就被一张手捂住。
那手上还有一股很浓的血腥气,又跟他如此近,在贴上他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钻进他的口鼻,段清胃里一阵翻腾,他快拿开那只手,自己捂着嘴把吐意生生按回去。
“好了?”褚卫面无表情。
段清刚瞥一眼褚卫又扭过头去,说:“别用这张脸对我说话。”
褚卫对他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想跟他说话。
房顶上两人安静了好一会,段清才缓过来,他掀起衣摆的布料就往自己嘴上便擦边说:“方才吓死我了,我魂儿都去阎王殿走了一遭了,你下次不要跟鬼似的突然出现。”
段清瞧着自己满脸的血,又补了一句:“捂我嘴之前也擦干净手。”
“行啊,段公子,”褚卫盘坐在段清身旁,气定神闲,道:“到时候我再给你派俩丫鬟。”
褚卫一直心毒嘴更毒,段清听习惯了直接假装听不见,招手让褚卫过去,闲着也是闲着,就招呼褚卫过去,道:“丫鬟倒是不用,不过你来瞧瞧你看他俩吃什么呢,我都没见过这东西。”
褚卫闻言面色一沉,想起了当初自己喜欢吃花生酥重明就到处给他买花生酥,而这家的别的东西在京城排不上号,花生酥可是数一数二的,当初他跟重明偷偷跑出来买花生酥吃还被他母亲成夫人教训过。
他一扯嘴角,苦笑道:“我怎么知道。”
褚卫上前,顺着段清的目光向下,就瞧见褚青坐在褚卫的身边几寸远的位置,两人中间摆的正是花生酥。
分别时重明不过十七,十年过去,重明早已经不再是少年模样,褚卫的目光描摹这重明的眉眼,甚至有些认不出重明,可是那道花生酥他们却始终记得。
褚卫有些舍不得挪开目光,便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十年看似眨眼一瞬唯有他自己知道中间的日子有多么难熬。
殿中依旧安静,重明伸手把最顶上的那块取走,用糖纸包好递给褚青,褚青瞧了那块顶好的花生酥一眼,却不伸手,反将其推出去,轻轻来一句不喜甜食。
不喜甜食吗?
褚青又用力些,把那块花生酥推到重明唇边,笑眯眯道:“殿下吃。”
重明似是早就料到他会这般,早早就在手边备了一盘桂花饼,说:“知道你不爱吃,就托人提前备下了,这不甜的。”
居然不喜甜食吗?
褚卫闻言心中烦闷,他原本觉得褚青虽风光却还不是借着他的身份,他日日与重明一起却也要日日扮作别人,学习他的喜好模仿他的言行,无论如何总是活在他的阴影下了。可他没想到,褚青竟能对重明说他不喜甜食。
褚卫的又转向重明,他能看出那个人的心里已经渐渐把他的样子忘记了。
那十年前同重明相伴的小孩儿,已经不再是他了。
段清应是看出褚卫的异样,凑近他问:“你同褚家公子是什么关系,我怎么瞧着你俩得有七八分相似呢?”
“看好你的人。”褚卫恶狠狠道。
段清眼珠子一转,对此事更是好奇,他又往褚卫身边挪挪,嬉皮笑脸问:“你就跟我说说呗好阿卫,我肯定不告诉十八。”
褚卫正要去把段清的舌头割了好改掉他多嘴多舌的毛病,可还未等他上前就察觉此处气息交错紊乱,分明是有第三个人在场。
他方才刚把那人杀了,下一个就送上门来。
他正想着就见有一支利箭划破空气,直直射向段清的脑袋。
房顶狭小,更有一只段清团在身边,他们避无可避,若是他此刻闪开段清的脑袋今日非得开花不可。几乎是瞬间,褚卫就一个转身翻到段清面前,硬是用身子接下这一箭。
段清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了,他视线被褚卫挡住,只听到利器划破皮肉的声音,那只箭就已经穿透了褚卫的身子,在离他右眼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下。
褚卫顾不上什么疼,他探身挥刀,将刀尖死死插入对方的喉咙,那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已经一命呜呼。
“阿卫。”段清不敢上前,他杀过许多人见过许多惨烈的场面,却在看见褚卫的伤口时还是触目惊心。
褚卫没觉得多疼,只觉得腹中一股热流窜出,四肢百骸的力气随之被抽出,整个人倒在地上。段清的声音逐渐模糊,他却能听到褚青同重明说话的声音。
该死的重明,褚卫心想,若有机会一定要把他的心剖开来看看!
褚卫咬牙把腹中的箭拔下来,好让自己能舒服一些,他目光已经开始涣散,整个人蜷在一起。
重明,重明。
褚卫沾满血的手覆在房顶的那条细缝上,另一只受则是紧紧捂着自己往外冒的血,以防血顺着木头顺下去叫人看见。
那盘子花生酥一口没动,还孤零零摆在桌上,褚青吃腻了,拉着重明就要起身。
“这家也忒难吃,下次我们去宫里吃好不好?”褚青把手中那块未吃完的糕点一扔,那双白皙细腻的手又搭在了重明小臂上。
重明笑得勉强,却又不知哪里勉强,左右看也是挑不出毛病的,他往褚青那边稍稍欠身,说了句,“好。”
重明对着花生酥盯了片刻,似是在留恋不舍得回头,而就在他转身的那刻便从房顶渗下一颗血红的血珠子,重重砸在那盘子顶好的花生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