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煤渣路上的巴掌   第九章 ...

  •   第九章:煤渣路上的巴掌

      周三下午,镇上下了今年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操场上的煤渣路润得发黑。

      放学的时候雨刚停,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陆忍冬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叫上同桌的温辛夷一起走,教室门口忽然站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油塌塌的,脸上带着久未打理过的胡子茬。他身上有一股很浓的酒味,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都能闻得到。

      后排几个男生立刻认出了他,小声交头接耳起来:“哎,那不是陆忍冬他爸吗?”“又来要钱了?真他妈是个赌鬼。”

      陆建国没管那些窃窃私语,径直走到陆忍冬的课桌前,手往桌面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笔筒都歪了。

      “你小子这两天躲哪儿去了?电话不接,人也不见影。老刘那笔债又催了,给我拿两百块钱。”他的声音粗哑,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横劲,完全不顾及这间教室里还有几十个学生。

      陆忍冬坐在位置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被那声拍桌震得缩脖子。她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把最后一本课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才抬起眼看向陆建国。

      “没钱。”

      两个字,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陆建国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陆忍冬”会用这种语气回答他。以前只要他站在教室门口,这个儿子就会低着头缩着肩,乖乖地摸出兜里所有的零花钱,连带着满脸的惶恐和认命。可今天,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没钱?”陆建国提高了声音,手又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你他妈上周还领了学校贫困补助,钱呢?又让你藏起来了?老子养你这么大,你连两百块都拿不出来?”

      旁边有几个胆小的同学往后缩了缩,不敢出声。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后排这对父子身上。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拉了拉陆忍冬的衣袖。

      是温辛夷。

      她站了起来,脸色有点发白,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陆建国,语气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细小的颤音,但字句却清楚:“叔叔,这里是教室,有什么事您能不能出去说?他,他还要收拾书包……”

      陆建国转过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冷笑:“关你什么事?你是他什么人?小丫头片子别掺和大人的事。”

      温辛夷被那眼神瞪得往后缩了半步,但她攥着陆忍冬衣袖的手指没有松开。她小声却固执地说了一句:“我是他同桌。”

      陆忍冬在心里微微叹息了一声。她本来打算就在教室把这笔账结了,逼急了就直接动手——反正陆建国喝醉了战斗力有限,她一个成年人意识控制下的少年身体,打一个酒鬼不成问题。但温辛夷站出来了。她绝对不能在自己的同桌面前,让温辛夷看见她动手打自己的父亲。

      陆忍冬站了起来。

      她没有避开温辛夷攥着她袖口的手,而是顺势握了一下温辛夷的手腕,轻轻拨开她的手指,低声说了一句:“没事,我去校门口说,你先把书包放我桌上,我一会儿回来拿。”

      温辛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陆忍冬已经推开课桌,绕过了陆建国,朝教室门口走去。

      陆建国骂骂咧咧地跟在她身后,一路走出了教学楼。

      校门外,煤渣路的积水还没干透,路面被雨水泡得松软。陆忍冬走到校门侧面一棵梧桐树下站定,转过身来面对着陆建国,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陆建国嘴里还在骂,说养了个白眼狼,说没钱今晚就把这间出租屋的钥匙交出来。陆忍冬等他说完,安静了两秒钟,才开口。

      “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

      陆建国皱着眉:“啥?”

      “你跟老刘的赌债,自从你拖了半年不还,早就过了人家能容忍的期限。你为什么觉得他还会追着你要这两百块?”陆忍冬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晰,“他不是没找你,他是懒得找了,因为你不值这个数。他已经把你这笔账转到你当初签的借条上了。那张借条你是用这间出租屋的房租底单签的,人家随时可以找房东清你的户口。你除了这间逼仄的出租屋,什么都没有。”

      陆建国脸上的酒红慢慢褪了一点,变成了灰白。

      他盯着眼前的少年,目光里闪过惊讶,然后是恼怒,最后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慌乱。他努力想要维持住那股父亲的威势,抬起手朝陆忍冬的脸挥了过去。那是一个巴掌,但因为醉酒加上迟钝,速度并不快。

      陆忍冬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让那巴掌擦着她的耳朵划过,巴掌风掠过去,打在旁边的树干上,拍得树干“砰”一声响。陆建国的手掌被粗糙的树皮蹭破了皮,鲜血很快渗出来。

      “我让你再跟我狂……”陆建国骂着,还想再动手。

      “你再动一次,我就报警。”

      陆忍冬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笃定。“你打过我几次,以前我没记,但从今天开始,我每一次都会留下伤情记录和照片,你不用试试看派出所的治安处罚条例是不是还在生效。”

      陆建国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以前永远是低着、缩着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的“陆忍冬”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嗫嚅着骂了一句脏话,但是没有再动手。

      “你给我等着。”

      陆建国转身,脚步踉跄地朝反方向走了,灰扑扑的夹克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陆忍冬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才慢慢松开一直紧攥着的拳头,掌心全是用力过猛掐出的指甲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骨节泛白。刚才那段话她早就准备好了,从穿越来的第一天就想好了要怎么说,但她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旁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陆忍冬转头,看见温辛夷抱着两个书包,站在校门边的台阶上看着她。女孩显然是从教室里跑出来的,额发被风吹乱了,嘴唇因为紧张还抿得发白。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两步外,看着陆忍冬。

      过了好一会儿,温辛夷走上来,走到陆忍冬身边。

      她什么话都没有问,什么安慰也没有说。她只是把陆忍冬的书包递到她手边,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塞到陆忍冬手里。那手帕是蓝白格子的,边角已经洗得发毛了,但非常干净。

      “你擦擦手。”温辛夷说,“你刚才攥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印都出来了。”

      陆忍冬低头看着那块手帕,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女孩。温辛夷站在雨后的暮色里,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默默等候的耐心。

      陆忍冬攥着手帕,指腹轻轻搓了一下手帕面上那道洗得发白的折痕,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顶了一下。她低声说了一句:“走吧,回家。”

      温辛夷没有问她“回家”是她自己的家还是陆忍冬那个出租屋。她只是把陆忍冬的书包抱好,迈开步子,走在了陆忍冬身侧。

      路灯亮了,两道影子在地面上挨得很近。走过那道煤渣路时,陆忍冬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孩——温辛夷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滩积水,连脚尖都没有溅到一滴泥水。

      陆忍冬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温辛夷,你今天站出来的那一瞬间,比我昨天替你挡的那些混混,还要勇敢。”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把手帕叠好,放进了校服内侧口袋里。那块旧手帕,贴着昨天温辛夷塞给她的那张纸条,贴着原主留下的那张旧纸片,三个小小的物件,在同一个口袋里安静地待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