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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后的台阶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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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雨后的台阶
陆忍冬和温辛夷并肩走过那段煤渣路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自行车从旁边骑过去,车铃“叮铃铃”响两声就远了。温辛夷走在陆忍冬左侧,抱着两个书包,脚步踩得很稳,不像白天那样容易绊到自己。她刚才亲眼目睹了陆忍冬在校门口跟父亲对峙的场面,心里的冲击还没完全消化,但她没有开口问“你没事吧”这种废话。
她知道陆忍冬现在的状态不需要安慰。那个少年站在梧桐树下跟父亲对峙时,脊背挺得比谁都直。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温辛夷的家在左边那条巷子里,陆忍冬的出租屋在右边那条街的尽头。按往常的惯例,她们在这里就该各走各的了。但温辛夷没有停步,反而往右转了一下,径直朝陆忍冬的方向走去。
“我送你到楼下。”她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现在天黑了,你一个人走那条路我不放心。”
陆忍冬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出租屋所在的街道没有路灯,走起来确实有点黑。路上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光亮,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泛着碎光。温辛夷走在前面,她个子小,但步子迈得很快,像在替陆忍冬探路一样。
走到那栋自建楼下时,温辛夷才停下来,把陆忍冬的书包递还给她。陆忍冬接过书包,看着温辛夷站在路灯下微微仰头看着这栋楼,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怕不怕我刚才动手?”
温辛夷摇了摇头:“你没动手。你只是说清楚了。”
“如果我真动手了呢?”陆忍冬看着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跟一个同学讨论某道数学题的两种解法,“如果我把那个酒鬼按在地上打一顿,你会跑吗?”
温辛夷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破洞的白色运动鞋,又抬头看向陆忍冬,认认真真地开口说:“那你打完之后,我会帮你带你去药店买纱布。”
这个回答让陆忍冬微微愣了一下。
温辛夷的语气极其自然,没有任何迟疑或者挣扎。她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做过无数次的预设,那一刻,陆忍冬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十四岁温辛夷的认知一直被某种狭隘的怜悯局限住了。她总觉得这个女孩脆弱、需要保护、容易受伤害,可她站在路灯下说出“我会帮你买纱布”时,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和成熟,分明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分量。
这是她没有被贫穷和霸凌压垮的那部分。是她藏在怯懦外壳底下的、属于她自己真实而坚韧的内核。
陆忍冬低下头,鼻子里“嗯”了一声,转移了话题:“你带伞了吗?天气预报说今晚还有雨。”
“带了。”温辛夷从书包侧兜里抽出一把收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折叠伞,“我妈给我新买的,还没用过。”
陆忍冬看着她手里的伞,浅笑了一下:“明天早上要是下雨,你拿着伞来老槐树等我。”
温辛夷点了点头,抱着书包往巷子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陆忍冬,你别锁门,明天我早上给你带个鸡蛋。”
陆忍冬站在楼梯口,目送那个细小的身影跑进巷子里,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拐角。她转身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板楼梯上了二楼,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陆建国果然没有回来,一整天都没回来。
她开灯,看见灶台上昨天洗好的铝锅还在原位,一切跟早上出门时没什么两样,好像这个家少了一个人,并没有让这间屋子变得空荡太多。她把书包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望着窗外那盏残破的路灯出了两分钟神,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昨天剩下的半袋米倒进铝锅里,加了水,开火煮粥。
明天早上要给温辛夷带一个鸡蛋,她得早起。
第二天早上,陆忍冬五点半就醒了。出租屋外面果然下着细密的雨,湿漉漉的,把整条街打洗得漆黑。她打伞往老槐树走,远远就看见一个深蓝色的伞站在树下,下面露出半截蓝白校服裤子。
温辛夷果然在那。
她打着那把深蓝色折叠伞,另一只手揣在校服兜里,兜口鼓鼓的,露出一个圆鼓鼓的白煮蛋。她看见陆忍冬走过来,把鸡蛋掏出来,塞进陆忍冬手里:“今天食堂不卖茶叶蛋,我早上自己煮的,你趁热吃。”
鸡蛋还温温的,蛋壳上沾着一点没有擦干净的水珠。
陆忍冬握着那颗鸡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光滑的蛋壳表面,忽然发现蛋壳上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字:“安”。是“平安”的“安”。
温辛夷没有解释那个字的含义,打着伞转身往初一教室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中午打饭的时候我帮你占位子。王老师今天上午要查背古诗,你背了没?”
“背了。”陆忍冬把鸡蛋揣进口袋,跟上她走了一段,“第三首《春望》的赏析,我整理了三条要点,你要不要听?”
温辛夷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亮晶晶的笑意,没说话,但嘴角翘了起来。
雨声簌簌地落在伞面上,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道安静的屏障。老槐树的叶子被打湿,压得低低的,在灰色的天光里一动不动。
陆忍冬握着手心里那颗温热的鸡蛋,心想:十四岁的温辛夷,其实从来都不需要别人替她挡风遮雨。她只是缺一把伞,缺一个陪她走在这条路上的同行者。而今天,她们已经并肩走过了这条落满水洼的煤渣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