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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课桌里的纸条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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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课桌里的纸条
天还没亮透,温辛夷就醒了。
出租屋里依旧空荡荡的,陆建国一夜没回来,灶台上那口昨天熬粥的铝锅还没洗,锅底结了一层干掉的米浆印。温辛夷把锅刷干净,淘米,开火,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不少。
粥熬上之后,她走到水龙头前洗了把脸。冷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整个人清醒过来。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瘦削的少年面孔,颧骨比刚穿越来时稍微有了点肉——陆忍冬这具身体实在是亏空得太厉害,一顿早饭一碗粥根本弥补不了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亏空。
但日子得一天一天地吃回来。一口吃不成胖子,但一顿热粥可以让她少饿一天肚子。
她带着热好的粥和昨天那俩面包走出门时,天边的云层才刚刚泛起一层淡粉色。小镇的清晨依然很安静,偶尔有一辆摩托车从街上突突突地开过去,尾气在晨光里拖出一条淡淡的白线。
温辛夷到老槐树下的时候,十四岁的温辛夷已经在那了。她坐在树根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洗干净的老式搪瓷饭盒,盖子倒扣在旁边,显然是特意带来的。她看见陆忍冬走过来,抿了抿嘴唇,站了起来,耳根有点泛红。
“早。”她小声说。
“早。”温辛夷把手里盖着盖子的饭盒递过去,“今天放了两块红糖,你趁热喝。”
女孩双手接过饭盒,没有像昨天那样客气推拒。她抱着那个饭盒,感受到掌心传来的热度,心里忽然踏实了几分。她把昨天洗干净的那个空饭盒递还给温辛夷:“给你。我去教室吃就行,你不用每次都站着等我。”
温辛夷接过空饭盒,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晨光里短暂地碰了面,交换了饭盒,像在进行某种隐秘而默契的交接仪式。女孩抱着温热的粥往初一教室的方向走了,马尾在晨风里晃了晃。温辛夷看着她的背影,收回目光,转身朝初二教学楼走去。
她以为今天会是一个和昨天差不多的日子。但她错了。
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温辛夷回到座位上时,发现课桌抽屉里多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她顺手抽出来展开,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迹:“今天数学课上有一道几何题我听不懂,晚上放学你有空吗?想让你帮我看一下。”
落款没有写名字,但那笔迹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十四岁的温辛夷的。
温辛夷把纸条看了一遍,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钟。她注意到纸条的纸面有一块地方被橡皮擦过,擦出了一个浅浅的痕迹,显然女孩写好后又改过,犹豫了半天才塞进她抽屉里的。
她能把这道题问出口,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中午休息的时候,温辛夷特意去隔壁班的走廊里转了半圈,找到在教室里整理书桌的十四岁的自己。女孩抬头看见她,明显有点紧张,手指在数学课本的边角上捻了捻。温辛夷靠在门框边,没走进去,只说了句:“下午放学我在教室等你,你带课本过来就行。”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落,十四岁的温辛夷果然抱着数学课本过来了。她站在初二(三)班的门口探头探脑的,后排那几个男生看见她,又挤眉弄眼地互相捅了捅胳膊。温辛夷没搭理他们,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她带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那扇朝南的窗户前,下午的阳光把桌面上摊开的课本照得有点晃眼。
十四岁的温辛夷翻开课本,指着某一页最下方一道勾了红圈的例题:“你看这里,两条直线相交,对顶角相等,为什么辅助线要这样画?我按照老师的方法画,算出来的数是对的,但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这样画。如果没有这个辅助线,我直接量角度是不是也能做?”
温辛夷低头看着那道题,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这是初一几何最基础的内容,对她来说简单得像呼吸,可她明白女孩为什么想不通。那是她当年的困境——能算出结果,却从不去追问“为什么”。因为长期的贫穷和生存压力让她形成了“只要结果是对的就行”的做事习惯,导致她缺乏对逻辑链条的深层连接。这也是很多底层出身的孩子在学习中最大的障碍——他们不是在学知识,他们只是在背诵结论。
温辛夷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在题目旁边画了两条虚线,一边画一边说:“你看,在这个位置加一条辅助线,这个三角形跟上面那个三角形就变成了对称的关系。对顶角相等的底层逻辑是角的旋转对称性,不是量出来的。”
“角的旋转……”女孩盯着她画的虚线,眉头微微皱起,停顿了几秒钟,忽然“啊”地轻轻喊了一声,手指在课本上点了一下,“我懂了!因为两条直线相交,其实是把上面的角度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所以对顶角的数字是一样的!不是量出来的!”
温辛夷看着她恍然大悟的表情,手里的铅笔没停,在虚线上补了一个小小的标记:“这个辅助线不是画出来给你凑数的。它是把一条平行的概念实体化,让你看见‘对称’这个关系长什么样。以后再遇到复杂的几何题,先看能不能把图形切成对称的一半。”
十四岁的温辛夷没有说话,而是拿起笔,自己在草稿纸上把那道题的步骤重新推了一遍,每一步都列得清清楚楚。她推完后,抬头看着陆忍冬,那种眼神和之前有些不一样——少了那种“你帮我”的依赖,多了一种“我想学会”的认真。
“那你呢?”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么会做几何题,为什么初一期末考试数学才考了三十多分?”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直接。
温辛夷手里的笔停住了。她看着女孩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一个她早就预料到但还没来得及完全想好怎么处理的破绽——陆忍冬的原主成绩极差,那是有案可查的,而她现在表现出来的数学水平和理解能力,远远超出了那个“三十多分”的水平。
她沉默了三秒钟。
“因为以前不想学。”她没有躲闪,直接看着女孩的眼睛,“以前觉得学了也没什么用,反正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最近这几天……”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了一点,“这几天觉得,总得给自己留个后路。”
十四岁的温辛夷听了这个回答,没有追问。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又默写了一遍那道题的解法,然后合上笔帽,把书本收好。她站起来,把椅子轻推回桌下,低头看着坐在原位的陆忍冬,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笃定:“那以后我跟你一起学。我数学不太好,你教我数学,我帮你补英语。”
温辛夷仰头看着她。
十四岁的女孩站在傍晚的阳光里,逆光站着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的眼睛里有种刚刚被点亮的东西,像一颗还在风中微微飘摇却不肯熄灭的烛火。
“好。”温辛夷说。
女孩转身走了。温辛夷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桌上的草稿纸上还留着女孩写的推演步骤,笔迹从头到尾都是用力按压的痕迹。温辛夷把那页草稿纸折好,夹进自己数学课本的扉页里。
外面传来食堂开饭的广播声,有些嘈杂的喧哗隔着几层墙传进来。温辛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梧桐树,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过得像被拉长了。她帮十四岁的自己解开了一道几何题,那张脸在阳光下恍然大悟的样子,是她十三年前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她那时候只会埋头算,从来没有抬起头去看过原理。
而今天,在陆忍冬的身体里,她替她补上了那一课。
温辛夷低头看着课本扉页里夹着的那张草稿纸,指尖按着纸面折痕的位置,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她必须离开这具身体,她至少要把陆忍冬这个名字,改成一个有成绩有朋友的人。
那是原主生前最想要的,也是她最应该还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