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未完成的自己》大ice

7、晚风里的牛肉面 第七章

　　第七章：晚风里的牛肉面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像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整天的喧嚣。

　　温辛夷收拾好桌面，把下午第一节数学课记的笔记夹进课本里。那些笔记是她故意做的，字迹潦草，留白多，偶尔还会刻意写错一个计算公式——这是她用来掩盖“陆忍冬突然变聪明”这个破绽的小手段。在旁人眼里，他只是突然开始认真听课了。

　　至于能不能考出好成绩，那是后话。

　　放学铃响过十五分钟后，初一的晚自习才下课。温辛夷没有急着去校门口等，而是先回了出租屋，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校服换了下来，穿了一件灰色的旧T恤。裤兜里揣着今天中午用省下来的午饭钱换的二十块纸币，没有多余的面额，全是零钱，连一张整的都没有。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镇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水泥路面，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蜂蜜。校门口对面那家老王牛肉面馆的招牌灯已经亮起来了，玻璃门上贴着一块褪色的塑料牌子：“牛肉面大碗六块小碗五块，加肉另算。”

　　温辛夷站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下，没有进去。

　　她等了大概十分钟。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啪嗒啪嗒”的跑步声——十四岁的温辛夷抱着书包，从校门里冲了出来，看见站在路灯底下的陆忍冬，脚步猛地顿住。

　　她显然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你……”女孩说话的时候还在喘气，胸口起伏着，眼睫毛在路灯的照射下投出细碎的影子，“你真的等我了啊？我以为你只是说着玩的。”

　　温辛夷看着她跑得发红的鼻尖和微微发汗的额头，没有说话，侧了侧身，朝面馆的门推了一下：“进去吧。你说请我吃面。”

　　十四岁的温辛夷有些局促地跟在她身后进了门。

　　老王牛肉面馆面积不大，六张桌子，铺着那种印花塑料桌布，角落里的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风扇，扇叶转的时候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老板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胖阿姨，围裙上沾着面粉，见有客人来了，抬头招呼了一声：“坐！吃啥？”

　　温辛夷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十四岁的女孩在她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太安分地互相搓着。她看了两眼墙上的菜单，轻声说了句：“老板，两碗素面。”

　　“素面？”老板娘手里的本子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这两个瘦瘦的学生，“没有素的，最低五块的牛肉面。”

　　“那就……牛肉面吧。”女孩的声音又小了一点，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温辛夷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说“我来点”。她知道十四岁的自己口袋里有没有钱，肯定有。那点钱是她妈给她的零花钱，每一分都攥得紧紧的，平时买根五毛钱的雪糕都要犹豫半天。现在她坐在面馆里，为了兑现那句“我请你吃面”的承诺，硬着头皮点了两碗牛肉面。

　　温辛夷的目光从女孩攥紧的指节上掠过，没说话。等老板娘转身走了，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身上带了钱。”

　　十四岁的温辛夷猛地抬头，脸“唰”地红了：“不行！我说了是我请你的！”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你早上给我送了早饭，中午又帮我挡了老师的训话，我请你吃碗面是应该的。”

　　“一碗牛肉面六块钱，你请我，我一顿就吃完了，你明天早餐钱就没了。”温辛夷的语气依然平稳，像在讲一个非常基础的逻辑题，“你出钱，我买单，也行。”

　　女孩愣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她本来想着，请一顿面已经是自己能做的最大极限了，但陆忍冬说“明天早餐钱就没了”的时候，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早上那份热腾腾的小米粥。那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太新鲜了，新鲜到她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应对。

　　“那……那下次我请你。”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低下了头，用筷子戳着桌面上印着商标的塑料纸。

　　温辛夷没有回她“好”或“不好”。她把目光从女孩低垂的眼睫上移开，落在了正在厨房里忙活的老板娘身上。

　　两碗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熬得浓厚，上面铺着薄薄的几片牛肉，撒着一撮香菜和葱花。十四岁的温辛夷看着那碗面，咽了一下口水，拿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小心地吃了一口。

　　温辛夷也吃了起来。这具少年的身体是真饿，面条入口的瞬间，饥饿感和碳水带来的满足感一起涌上来，她几乎没怎么嚼就吞了下去。但她吃相克制，没有发出声音，筷子也没有在碗里搅得太响。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好几分钟没有说话。面馆里的电视正播着晚间新闻，主持人用一种平稳的语调说着某个县的农作物收成。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陆忍冬。”女孩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隔壁桌的客人听见，“你今天帮我的事……以后万一有人再跟老师告状，你直接说是我找你拿的饭盒就行。你别被处分，你家里……你家里情况我听说过一点。”

　　她说得很慢，说到“你家里情况”这几个字时，声音明显压低了几分。

　　温辛夷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什么情况？”她问。

　　女孩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权衡要不要说。最后她还是开口了：“我听我同桌说，你爸经常打你，连村口卖豆腐的老周都知道你身上总有伤。你昨天打跑那三个职校混混的时候，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后来听说你……”她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忐忑，“你以前不这样的。”

　　温辛夷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她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小半碗的面汤，手里的筷子在汤里搅了一圈，卷起几根碎面条。然后她把那几根面条吃掉，放下筷子，语气平淡：“我以前确实不这样。但我以后会这样。”

　　十四岁的温辛夷怔了怔。

　　“人会变的。”温辛夷端起碗，把最后几口汤喝干净，碗沿在嘴唇边搁了一下才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以前我不想反抗是因为怕，怕打完了他更凶，怕被逐出门。但现在我想通了，他要真把我逐出门，我就真不回去了。”

　　女孩听着这些话，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但那双眼睛里的视线变了——从最初那种因为不太熟而略显客气的试探，变成了更深更软的东西。她好像没有完全听懂陆忍冬那些话里的分量，但她听懂了那里面藏着的决意。

　　她把碗里的面吃完，连汤也喝干净了，然后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放在桌上，眼神带着点固执：“说好我请的。”

　　温辛夷看着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没有推回去。她伸手，把自己的二十块钱塞进了裤兜里，指尖在兜里捏了捏那几张纸币的边角。

　　“行。”她站起来，把凳子轻轻推回桌底，“面很好吃。”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面馆。夜风吹过来，带着道路两旁的梧桐叶哗哗作响。镇上的路灯不算亮，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温辛夷走在前面，十四岁的女孩跟在后面，隔着大概两步远的距离。

　　走到分岔路口时，温辛夷停下来，侧过身。女孩也停下来，站在路灯的光晕里，书包带子挂在右肩上，手攥着背带下摆。

　　“明天早上你吃早饭吗？”温辛夷问。

　　女孩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我明天早上会自己做点。”

　　“你做的肯定没我熬的粥好吃。”温辛夷的语气带着一丝笃定，“明天早上老槐树下。还是那个时间。”

　　说完，她没等女孩回答，转身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她身后延伸，几乎快要够到女孩的脚尖。

　　十四岁的温辛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路灯下的少年清瘦却笔直。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明天带个饭盒。”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路，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忍冬的身影已经拐过街角消失了。

　　女孩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前走。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口袋，那几张零钱已经花出去了，换来了一碗热乎乎的牛肉面和一句“明天早上老槐树下”。

　　她忽然觉得，明天早上可能会有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而这个期待，比她手里攥着的任何一张零花钱，都来得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