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未完成的自己》大ice

6、谈话 第六章

　　第六章：谈话

　　第一节课下课的铃声刚响，初二（三）班的教室里就热闹起来。后排几个男生把课本往抽屉里一塞，争先恐后地往外跑，嘴里喊着“快点快点，篮板占不到了”。

　　温辛夷坐在座位上，慢条斯理地翻着英语课本。她早上在课本扉页写的那句“九月二日”墨迹已经干了，纸页微微卷起一个角。她正想着第一节英语课默写的单词怎么应付过去，前桌忽然有人回过头来，探头探脑地朝她这边瞟了一眼。

　　“陆忍冬。”前桌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叫李远，说话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嘴角挂着那种初中男生独有的八卦笑，“你是不是跟初一那个跳级来的温辛夷谈上了？”

　　温辛夷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李远见她没否认，更来劲了：“我刚才从初一那边路过，看见她在洗一个搪瓷饭盒，就是那种老掉牙的旧式饭盒。有人说是你早上给她送的？你俩啥时候搞一起的？开学才一天啊兄弟。”

　　温辛夷把笔帽合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李远，目光平得像一潭不流动的水：“她没吃早饭，我正好多带了一碗。”

　　“哦——”李远拉长了音调，脸上写满了“你信吗反正我不信”，但看了看温辛夷那副懒得解释的表情，到底没有继续纠缠，嘿嘿笑了两声，转过身去跟同桌讨论哪个女生的裙子好看。

　　温辛夷没有再理他。

　　但她知道，这种闲话在初中的环境里是免不了的。一个初二男生给一个初一女生送早饭，不管怎么看都带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意味。现在的她虽然顶着陆忍冬的脸，但这个年纪的男生女生之间，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成“早恋”的征兆。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因为解释反而越描越黑。最好的办法就是淡化处理，让这件事在别人眼里变成“陆忍冬今天运气好，多带了一碗粥”这样一句没什么营养的废话。

　　上午的课顺风顺水地过去了。英语默写她凭记忆蒙混过关，语文课讲了一篇古诗文，她把原文和注释全部背了一遍——虽然用的是陆忍冬的嘴和嗓音，但脑子里的内容完全是二十七岁的存货。老师提问时她甚至故意答错了一题，这种分寸感她拿捏得很准。不能表现得太好，否则不仅会被人怀疑，还会被打上“突飞猛进”的标签，到时候麻烦无穷。

　　真正的麻烦，出现在下午第一节课的课间。

　　初二（三）班的走廊尽头，王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正跟几个学生说着什么。温辛夷刚好从厕所出来，路过办公室门口时，王老师叫住了她。

　　“陆忍冬，你过来一下。”

　　温辛夷在走廊里站定，走进去。王老师推了推金丝眼镜，把一份表格放在桌上：“你今天早上是不是给初一那个温辛夷送早饭了？”

　　温辛夷没动声色：“她没吃早饭，我多带了一份。”

　　“多带了一份？”王老师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着成年人面对“不省心学生”时特有的审视感，“有同学跟我反映，看见你们在槐树底下私底下交接东西。陆忍冬，你们这个年纪，心思要放在学习上。”

　　温辛夷没有急着辩解。她沉默了两三秒，语调平稳地开口：“王老师，她早上没吃饭是因为她妈在制衣厂上早班，来不及做。我帮她带了一份粥，是因为她是我同桌，而且，她上午有两节数学课，饿着肚子听课效率会很低。”

　　王老师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番话节奏太稳了，语气太自然了，条理清晰得完全不像一个十四岁男生该有的水平。王老师作为常年带班的班主任，阅人无数，他见过太多早恋的学生在被叫来谈话时要么矢口否认，要么支支吾吾地认罪。可陆忍冬没有。他不仅没有慌乱，还把吃早饭和学习效率之间的逻辑关系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

　　王老师看着眼前这个瘦高的少年，忽然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陆忍冬以前被叫来办公室时，头永远是低着的，肩膀是垮的，说话声音像蚊子哼。可今天，他站得很直，腰背挺着，眼神平静地跟他对视，没有丝毫闪躲。

　　“行。”王老师把那份表格收起来，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回去上课吧，别让班里传什么闲话。”

　　温辛夷“嗯”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温热的风吹过来，带着初三那边传来的读书声。温辛夷走了几步，拐过墙角，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偏过头，看见一个人影从另一个走廊的转角冲出来，差点跟她撞了个满怀。

　　是十四岁的温辛夷。

　　女孩显然是跑着来的，额头上微微沁着薄汗，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条。她看见陆忍冬从办公室方向走出来，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上来，把纸条塞进他手里。

　　“你……是不是被王老师叫去训了？”女孩的声音又快又急，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我刚才听说有人跟王老师告状了，是我害的，对不起。我下次不会接你的东西了，我……”

　　温辛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像是打了草稿又反复改过的，字迹有点凌乱：“王老师找你你不要怕，我可以去跟他说是我主动要的，跟你没关系。你别因为这个被处分。”

　　温辛夷把那纸条看了两遍，卷起来，揣进校服裤兜里。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因为跑得太急、额发都黏在额头上的女孩。女孩的呼吸还没平复，胸口微微起伏，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刚打上来的井水，里面全是担心和内疚，连一丝一毫的自私都没有。

　　温辛夷在心里想：十四岁的我，原来这么善良。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担责任，把别人摘出去。

　　她把纸条收好，语气平平地说：“没训。王老师就是问了一下，我说清楚了就回来了。”

　　“真的？”女孩不信，目光里带着一点试探，“那你怎么从办公室出来的？王老师有没有说你？”

　　“没有，他让我回去上课。”温辛夷看着女孩紧张的样子，忽然觉得她有点像一只竖起毛的小猫，明明自己还在发抖，却非要护在别人前头。

　　她笑了一下，唇角只是很轻地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她伸手，把女孩额前黏在皮肤上的那几缕碎发拨开了一点点：“咱们班下午有几节课？还是数学和英语？”

　　十四岁的温辛夷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小了一点：“下午第一节是数学，第二节是地理。”

　　“那你现在赶紧回去上课，别让老师逮着你在走廊里乱跑。”温辛夷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以后别在学校里跑这么快。万一摔了，膝盖蹭破皮又要疼好几天。”

　　她说这话时语气像在叮嘱一个粗心大意的小孩，自然得像是她本就应该这么做。而十四岁的温辛夷看着她那张明明跟自己差不多大的脸，听着这句老成得像从大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心里忽然有些发怔。

　　她总觉得陆忍冬像隔着什么在看她。不是看同学的那种看，而是一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的目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我走了。”女孩不敢再往下想，攥着自己的书包带子，转身跑回初一教室的方向。

　　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温辛夷说：“晚上我请你吃面。”

　　温辛夷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马尾在拐角处甩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摸了摸裤兜里那张纸条，把它拿出来，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字迹虽然有点乱，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甚至有几处因为写得太急，笔尖把纸面戳破了。

　　温辛夷把纸条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这个口袋之前是空的。陆忍冬从来没收到过任何一张同学递来的纸条。温辛夷把纸条放进去的时候，指尖触碰到了布料的里层，那里有一小块地方是鼓起来的。她翻开口袋，发现里面塞着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旧纸片。

　　她展开，看见上面写着两行字。字迹明显是陆忍冬本人的，笔画用力到纸面都起了毛边，写的是：“我叫陆忍冬，我不喜欢说话。我好想跟别人做朋友。”

　　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几乎被磨掉的红色印迹，像是用圆珠笔反复描出来的什么东西。可能是原主某一次尝试交朋友失败后，又悄悄把它藏起来的唯一证据。

　　温辛夷看了几秒，把那张旧纸片折好，叠进口袋最深处，紧贴着那张刚才女孩塞给她的纸条。

　　两个“朋友”，隔着十三年的距离，在这个破旧口袋里相遇了。

　　温辛夷重新走出走廊，阳光洒在她身上，白T恤被风吹得微鼓起来。她看见远处的操场上，初一（一）班正在做眼保健操，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坐在第二组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正在悄悄看桌肚里的什么东西。

　　温辛夷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教室。

　　她把数学课本翻开，在空白页的角落写了一行字：“下午放学，校门口等你。”

　　这句话是写给十四岁的温辛夷的，但她没有打算当面递给她。她知道女孩今晚还有两节晚自习，那个“请吃面”的邀约大概率只是小孩一时冲动的客气话。可她要去。

　　她要把这个看似仓促的约定兑现。

　　就像早上那碗粥一样，既然说了要做，就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