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未完成的自己》大ice

5、一碗小米粥 第五章

　　第五章：一碗小米粥
　　早上五点四十，天还没完全亮透。
　　温辛夷是在一阵呛人的廉价香烟味里醒过来的。她睁开眼，入目是陆忍冬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屋顶的石灰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床边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桌上散落着几个啤酒瓶盖和半包撕开口的白沙烟。
　　那个男人（陆忍冬的父亲陆建国）已经不在了。茶几上留着一张字条，字迹歪七扭八，笔画连在一起：“晚上回来带两瓶二锅头，欠老王的钱月底还。”没有留早饭，没有留一分钱，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温辛夷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几秒，从床边坐起来，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她睡得并不踏实。陆忍冬这具身体显然长期营养不良，骨骼脆弱、肌肉松弛，稍微动一下就酸痛得厉害。她花了半个小时适应这个身体的新陈代谢节奏，才勉强缓过劲来。
　　她起身，在缺了一条腿的灶台边找到半袋干瘪的大米，又翻了翻橱柜角落，找到一把快要生锈的铝锅。她用自来水把米淘了两遍，加了水，放在那个老旧的煤气灶上熬。
　　火苗“噗”的一声燃起来的时候，温辛夷靠在灶台边，看着锅盖缝隙里冒出的白气，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荒谬。二十七岁的她，以前从不下厨。加班的时候点外卖，周末睡到中午去楼下吃一碗热干面。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穿进一个十四岁少年的身体里，一大早起来给自己熬粥。
　　但她的确在做这件事。
　　因为她知道，十四岁的温辛夷从来不按时吃早饭。她妈在镇上的制衣厂打工，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留几块钱让女儿自己解决早餐。可十四岁的温辛夷总是把那几块钱省下来，攒着买文具和辅导书。饿着肚子上早读，是那个女孩每天的常态。
　　温辛夷用筷子搅了搅锅里逐渐发稠的米汤，把灶火调小，让粥慢慢焖着。
　　六点十分，她把熬好的小米粥装进一个洗干净的搪瓷饭盒里，盖上盖子，又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摸出昨天买的面包，掰了一半放进去。她犹豫了一下，把那根没舍得吃的火腿肠也塞进了饭盒侧边的夹层。
　　做完这一切，她洗了把脸，背上书包，拎着饭盒出了门。
　　清晨的小镇街道上还没有什么行人，卖早点的摊位刚支起炉子，蒸笼里的白汽一股股地往上冒。温辛夷走得很快，脚步比昨天稳健了许多。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今天上午第一节是英语课。她昨天在翻陆忍冬的书包时发现，原主的英语基础几乎为零，课本上连一个单词都没背过。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就算她有二十七岁的认知优势，也不能凭空变出知识来。好在她自己有记忆，初中英语对她来说不过是重温旧梦，上课时假装听讲、随时记笔记就行，不会太露馅。
　　但真正重要的是另一件事。她注意到昨天那张数学摸底卷，十四岁的温辛夷最后一道大题做错了。错得很典型——方程移项时符号没变。这是基础没打牢的表现，如果放任不管，后面学到更复杂的函数时，那点漏洞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温辛夷要帮她补上那块缺口。
　　她走进学校的时候，早晨的阳光正好越过教学楼顶，斜斜地铺在操场上。跑操的哨声还没响，几个早到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站在篮球架下聊天。温辛夷没有去初二（三）班的教室，而是直接绕到了初一那栋教学楼后面，靠墙的角落。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很浓，一般人不会注意。
　　她靠在槐树粗糙的树干上，手插在校服兜里，等着。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十四岁的温辛夷来了。她走得很急，肩上书包带子滑落了一截，她又赶紧用力拽回来。她的脸色有点苍白，嘴唇干干的，显然是没吃早饭就出了门。
　　温辛夷看着她走近，没有主动出声。
　　十四岁的温辛夷走到老槐树附近时，忽然注意到了阴影里站着的那个瘦高男生。她脚步一顿，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得有些局促。昨天陆忍冬替她挡嘲笑的画面又浮上脑海，让她没法装作没看见。
　　“早上好。”女孩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清晨特有的干涩。
　　“早上好。”温辛夷回了一声。她看着女孩干燥的嘴唇和苍白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从书包侧袋里抽出那个搪瓷饭盒，递了过去。
　　“给你的。”
　　十四岁的温辛夷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饭盒，盖子边缘渗出一点米汤凝结的白色水珠。
　　“这……”
　　“我熬多了一碗。”温辛夷把饭盒往前递了递，语气不带丝毫施舍的意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早上没吃东西吧。拿着。”
　　十四岁的温辛夷咬了咬嘴唇。她太熟悉这种“被施舍”的感觉了——同村的阿姨给她送旧衣服时也是这种表情，怜悯里夹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但陆忍冬的眼神不一样。他那双眼睛没有怜悯，也没有期待她感激的意味，那里面有某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像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在给一个小孩递东西。
　　“我……”女孩想说“不用”，但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在安静的早晨“咕噜”响了一声。
　　她脸“腾”地红了，耳朵烧得像要滴血，整个人恨不得往地缝里钻。
　　温辛夷没有让她更尴尬。她见女孩没有伸手接，直接拉过女孩冰凉的手指，把搪瓷饭盒塞进她掌心。温辛夷的手掌是温热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女孩的手背，对方的手背冰冰凉凉，像刚在冷水里泡过一样。
　　“吃完把饭盒还我就行。”温辛夷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变得轻松了一点，“今早英语课有默写，我单词还没背完，先走了。”
　　她说完，没等女孩回答，转身朝初二教学楼走去。少年的身影在清晨淡淡的雾气里很快走远了，白T恤的衣角被风微微掀起来，又落下去。
　　十四岁的温辛夷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被塞进手里的搪瓷饭盒。盖子很紧，她费了点劲才打开，里面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搁着一半面包和一根火腿肠。
　　粥还是温热的。小米的香气顺着热气扑了她一脸，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她把饭盒盖子盖回去，抱着它，走到老槐树旁边的花坛边上坐下来。她打开饭盒，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粥熬得很好，米粒都开了花，甜丝丝的，入口的暖意顺着食道流进胃里，把那块冰凉了一早上的地方慢慢捂热了。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她吃完粥，又把面包和火腿肠也吃了，一口都没有剩。她把饭盒洗干净，用袖子擦了擦盖子边缘的水渍，抱在怀里，朝初二教学楼走去。
　　她走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头也抬起来了一些。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原本有点苍白的小脸染上了一层浅淡的暖色。
　　温辛夷坐在初二（三）班靠窗的座位上，手里捧着一本英语课本，假装在看单词。实际上她的目光正透过窗户，落在楼下那个捧着搪瓷饭盒小跑过来的女孩身上。
　　女孩的脚步比早上轻快了许多，背也挺得更直了。她把饭盒放在窗台上，朝二楼窗户的方向偷偷张望了一眼，看见陆忍冬正低头看书，便没有出声打扰。她转身小跑着回了初一教室，马尾辫在晨光中轻轻晃了一下。
　　温辛夷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合上了手里的英语书。她往椅背上一靠，吐出一口轻轻的、连自己都没觉察到的长气。
　　早餐是最小的事。但在一个十四岁女孩的生活里，有人惦记她有没有吃早饭，有人给她递一碗热粥，这本身就是一束光。
　　温辛夷低头，看着窗台上那个搪瓷饭盒。白色的盖子边缘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水渍，是那个女孩用手擦过的痕迹。
　　她没有立刻把饭盒拿回来，而是任由它留在那里，像一封信、一个暗号、或者一句只说了一半的话。
　　窗外响起了上课铃声。温辛夷转过身，拿起笔，在英语课本扉页的空白处写下一个日期。
　　九月二日，晴。
　　今天早上，我给她熬了一碗粥。她吃得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