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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干面包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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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干面包
晚自习的铃声在七点整准时响起。
小镇中学没有强制住宿生上晚自习的规定,但王老师要求初二(三)班全体留校,说是“开学第一天要摸个底”。温辛夷坐在靠墙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张刚发下来的数学摸底卷。
卷子很简单。对于二十七岁的金融分析师来说,初一数学的二元一次方程就像算盘珠子一样容易。她几乎不需要动脑,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游走,写完最后一道大题,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但她没有急着交卷。她把笔搁在桌上,余光扫向坐在旁边的十四岁温辛夷。
十四岁的女孩还在做题。她的握笔姿势很紧,笔杆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挤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解题很慢,每一步计算都写得极其详细,连最基础的移项步骤都掰开揉碎地列在草稿纸上。这种做题习惯,温辛夷太熟悉了——那是她当年的学习方法,因为底子差,所以每一步都不敢跳,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可能丢分的细节。
温辛夷把目光从女孩的笔尖上移开,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数字:女孩的草稿纸右上角写着“13分44秒”,那是她上一道大题的耗时。太慢了。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按照这种速度,十四岁的温辛夷想把这份卷子做完,至少还得再花半个小时。而在实际考试里,这种速度是绝对来不及的。这个跳级来的女孩,靠着死磕硬记进了初二,但她的做题效率跟班里那些已经在初二待了一年多的老油条相比,差了整整一个档次。
温辛夷没有出声提醒。
因为她知道,现在的十四岁温辛夷不需要别人在旁边说“你做得太慢了”。她需要的是有人在她真正吃力的时候,轻轻推她一把,而不是在她刚起步的时候,就着急把她拽上高速路。
晚自习的教室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后排那几个男生又在拿手机偷摸打游戏,屏幕的光亮在暗处一闪一闪的。温辛夷的耳朵捕捉到一阵极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她侧过头,看见十四岁的温辛夷正弓着腰,左手在课桌底下偷偷揉着右脚的脚踝。
脚踝上的皮肤在劣质运动鞋的鞋帮处磨出了一道红痕,边缘甚至能看到一点血丝。那双鞋实在太小了,下午跑操的时候,鞋后跟把脚踝磨破了皮。女孩没有吭声,也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趁着低头写字的间隙,偷偷用指腹按了按伤处,然后继续做题。
温辛夷的目光在那道血痕上停了两秒。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自己的书包里,摸出了一张创可贴。那是陆忍冬抽屉里的存货,不知道原主是什么时候备的。她把创可贴放在课桌中间那道缝隙里,轻轻推到了十四岁温辛夷的手肘旁边。
十四岁的女孩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创可贴,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温辛夷。
温辛夷没有看她,正盯着自己面前那张已经写完的空白卷子,说了一句:“脚破了就贴上。明天还跑操,磨破皮容易感染。”
十四岁的温辛夷明显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知道我脚破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下午陆忍冬替她挡嘲笑、帮她搬课桌的样子还在眼前,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男生,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奇怪的关注。
不是那种让人不适的打量,而是一种像是……像是她在看自己。
十四岁的温辛夷垂下眼,没有再追问。她把创可贴拿起来,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在桌底的掩护下,弯腰贴在脚踝的伤口上。创可贴上有一层淡黄色的药膏,贴在破皮处,刺痛了一下,随即变成一种清凉的镇定感。
她重新坐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做题的速度也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
温辛夷看在眼里,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卷子,拿起笔,在姓名栏里写下“陆忍冬”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她刻意模仿原主那种潦草的笔迹。写完名字,她把卷子翻过来,在背面空白的地方,用极轻的力道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新鞋的尺码:37.5。”
写完,她把卷子折好,压在了桌角。
晚自习放学是九点整。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一片哗然,学生们像出笼的麻雀一样收拾书包。温辛夷不紧不慢地往书包里塞东西,眼角余光看见十四岁的温辛夷站在桌边,正在把课本一本一本整整齐齐地码进帆布包里。
女孩的动作很慢,手指有一点点抖,大概是脚踝上的伤还是疼。
温辛夷把书包甩到肩上,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明天别穿那双鞋了。你的脚踝受不住。”
十四岁的温辛夷猛地抬起头。
但陆忍冬已经走了。瘦高的少年背影穿过教室门口拥挤的人群,淡蓝色校服衣角被走廊的风卷起来,很快就淹没在走廊的暮色里。
十四岁的温辛夷怔怔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收紧,又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破洞的白色运动鞋,灰白的鞋底边缘已经开裂,鞋帮处果然还有一点因为受力太大而膨胀开的凸起。她用手指按了按那个凸起,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她咬了咬嘴唇,把书包带子攥紧,大步追了上去。
陆忍冬那个“明天别穿这双鞋了”的提醒,让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和触动。一个素昧平生的男生,为什么知道她脚踝破皮?为什么知道她鞋码不合脚?甚至为什么愿意在别人都在嘲笑她的时候,用最不起眼的方式给她递一张创可贴?
这种善意太反常了。反常得像是有人在刻意弥补什么。
她没有追上陆忍冬,但她记住了那个背影。
温辛夷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路灯正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她在校门旁边的报亭站了一下,眼睛扫了一圈周边的店铺,最后落在一家挂着“老张鞋铺”招牌的门口。
她摸了摸自己校服裤兜,里面的钱包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是陆忍冬原主藏了好久的积蓄——可能本来是用来买新笔的。温辛夷把那几张钱捏在手里,盘算了一下,开学第一周,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她转过身,往陆忍冬住的那个小出租屋方向走去。
那条路很黑,路灯隔得很远,路面坑坑洼洼的,是那种雨后踩上去会溅泥的煤渣路。温辛夷走在路上,脑子里想的全是下午放学时,十四岁的女孩揉脚踝的侧影,和她写字时过分用力的握笔手势。
她走了大概十分钟,停在了一栋自建楼前。二楼靠左的那扇窗户亮着灯。那是陆忍冬的家。
温辛夷一抬头,就看见窗户后面的帘子被人掀开了一条缝。隐约能看到一个男人蹲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杯。过了几秒钟,那个男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帘子拉开,露出一张蜡黄的、眼神浑浊的脸。
陆忍冬的赌鬼父亲。
温辛夷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窗户后面那张脸,忽然不走了。
那男人看见楼下站着的“陆忍冬”,愣了一下,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嘴里骂骂咧咧地朝窗外喊了一句:“死在外面一天才回来!是不是又想挨揍?家里没米了,去给你老子买包烟!”
温辛夷听着那声叫骂,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指尖碰着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陆忍冬的灵魂已经走了。
如果陆忍冬还在,他会像往常一样低下眉眼,一声不吭地低着头跑进楼道,或者缩在墙角等父亲的怒火过去。可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陆忍冬。
温辛夷站在煤渣路上,把目光从那张蜡黄的脸上挪开。
她没有回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缩起肩膀。她只是偏了偏头,目光散漫地扫过旁边那盏路灯,然后朝旁边拐了一下,走进了隔壁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卖部。
她没有买烟。她用那几张零钱买了两袋面包、一根火腿肠和一瓶矿泉水。
出来的时候,她看见楼上的帘子已经拉上了。她没急着上去,而是坐在小卖部门口那个掉了漆的塑料凳子上,拆开面包咬了一口。很干,很便宜,带着糖精放多了的甜腻味。
温辛夷嚼着那口面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二十七岁的她,穿越过来第一天,被小混混追着打,替十四岁的自己擦了脚踝,给原主的烂赌鬼父亲撂了脸子,最后在学校门口吃了一块几毛钱的干面包。
她抹了抹嘴,把剩下的面包和火腿肠揣回兜里,站起来,走进那栋破旧的单元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晦暗的灯光照不清脚下。温辛夷踩在木板楼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她走到二楼,站在那扇漆面脱落、露出铁锈的家门前。
她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那个男人不耐烦的脚步声。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带着酒气、眉毛倒竖的脸。
“买回来了?”
温辛夷从兜里掏出那瓶矿泉水,放在门框边上,然后绕过男人的身体,进了屋。
她没说话。但她走路的脚步,比今天早上那个被人踹开宿舍门时,沉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