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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桌   第三章 ...

  •   第三章:同桌
      下午的课,温辛夷上得心不在焉。
      初一的教学内容对她来说太基础了,数学课本里的负数加减法,英语课本里的“Good morning”,这些知识点在二十七岁的她脑子里,像一块被磨圆了的鹅卵石,一点新鲜感都激不出来。
      她真正关心的是隔壁那栋楼里那个扎马尾的女孩。
      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下午的课都是班主任在教室里做纪律整顿和座位安排。温辛夷坐在初二(三)班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这位置是原主陆忍冬被分配到的——因为个子高、成绩差、又经常惹事,班主任理所当然地把他丢在角落里,不挡视线,也不碍眼。
      温辛夷对这种“边缘位置”毫无意见。她甚至觉得挺好,方便她观察整间教室里的生态系统。
      她把课本竖起来挡在面前,目光越过书页的上边缘,扫视着班上的同学。
      初二(三)班是个标准的小镇中学班级。前排坐着几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就很乖的女生,后排则聚集着几个已经开始偷偷抽烟、下巴冒小胡茬的男生。那几个男生正在压低声音聊着什么,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眼。
      温辛夷注意到那些目光。
      那些目光里夹杂着一丝疑惑——上午陆忍冬把职校那帮混混打跑的事,已经在初二年级传开了。虽然那几个混混不是本校的,但“陆忍冬动了手”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这间教室里所有人对他的看法发生微妙的重置。
      原先那个“谁都能踹一脚的废物”,现在有了另一层标签:别惹他,他疯起来真敢动手。
      温辛夷把目光从那些男生身上收回来,在心里给这个班级做了一个初步的画像。一群十五六岁的小孩,还没真正见识过社会,人际关系的核心逻辑依然停留在“谁拳头硬谁说了算”的阶段。这种环境对她来说,反而是最安全的——她不需要用二十七岁的心智去对付什么复杂的社会规则,只需要把几个刺头摁下去,剩下的问题自然不攻自破。
      “好了好了!安静一下!”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戴着金丝眼镜,衬衫领口微微发黄。他在讲台上拍了拍桌子,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接下来排座位。注意了,按身高排,不按成绩。有不想坐一起的可以私下申请调换。”
      教室里一阵骚动。换座位永远是初中生最兴奋的事情之一。
      陆忍冬往椅背上一靠,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表情淡淡的。她并不在意自己坐哪里,反正只要在初二这栋楼里,想找十四岁的自己随时都能找。
      可就在班主任念完排座顺序的那一瞬间,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
      “报告。”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软而稳,带着一点点没休息好的鼻音。
      全班哗啦一下全扭头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初一新校服的女生。她手里举着一张班主任开好的转班介绍信,头发因为下午被风吹过,有一点散乱。那双露在校服袖口外的细瘦手腕上,还残留着上午在烈日下站了一上午留下的红痕。
      陆忍冬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那个女生抬起头,看了一圈初二(三)班的教室,最后目光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停住了。四目相对,十四岁的温辛夷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嘴唇,眼神有点闪躲,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看向讲台。
      “王老师好。我是初一(一)班的温辛夷,班主任让我来跟您报到,说提前转进初二,就安排到您班上。”
      她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嗡”地炸开了。
      “初一转初二?”
      “开学第一天就跳级吗?”
      “她妈是校长亲戚吧?”
      陆忍冬坐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错愕,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原本徐徐展开的画布上突然被泼了一盆水,所有的线条都在瞬间重新洇开。
      她记得这件事。十三年前,她的确在初一开学第一天就跳进了初二(三)班。理由是她的成绩在初一摸底考试中接近满分,被学校破格提拔。这件事让她欣喜若狂,以为是自己命运好转的开始。可跳级之后,她因为这个“空降兵”的身份,被初二(三)班的同学孤立了整整一个学期。
      陆忍冬坐在座位上,目光紧紧锁着门口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正低着头,不太习惯教室里几十双眼睛的注视。她仍然穿着那双破洞的白色运动鞋,但校服穿得比上午干净利落多了。她大概是午休时回了一趟家,把衣服重新洗过。袖口虽然还带着一点洗衣粉没搓干净的白渍,但那姑娘显然已经尽力了。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看花名册,又看了看门口孤零零站着的女生,最后不耐烦地用手指点了点陆忍冬旁边那张空桌。
      “行吧,先坐那儿去。陆忍冬旁边的位置空着。课桌自己搬。”
      十四岁的温辛夷抬眼,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陆忍冬。
      那一瞬间,温辛夷(二十七岁)从女孩的眼里读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上午那个替她挡开嘲笑的男生,现在要变成她的同桌了。这是缘分,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麻烦”?
      陆忍冬没有让她犹豫太久。她主动站起来,一言不发,走到讲台旁边,把那副备用的课桌椅“滋啦”一声拉到自己的旁边,摆正,拍了拍桌面上的灰尘,然后重新坐下。
      她甚至没有看十四岁温辛夷,只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搬过来吧。”
      十四岁的温辛夷抱着书包,小步跑过来,把书包放在陆忍冬替她摆好的桌子上。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声响。
      两个人并肩坐下。
      后排那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男生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压低声音嗤笑了一声:“哟,跳级来的小公主,配个刚打了架的疯狗,这班可真有意思。”
      陆忍冬没有理那声嗤笑。她侧着头,看着身边那个正小心翼翼地把书包塞进桌肚的女孩。
      十四岁的温辛夷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来的侧脸线条细软而干净,下颌骨还带着儿童期没完全褪去的圆润弧度。她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睛时,眼睑下有一道浅浅的阴影。她右手的指腹上有几道干裂的小口子,是拿笔太紧握出来的。
      温辛夷(二十七岁)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极其微妙的事情。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两个影子在地面上交叠着,分不出哪个是陆忍冬的,哪个是温辛夷的。而此刻坐在课桌前的两个“人”——一个是二十七岁女性借来的少年躯壳,一个是十四岁原装的少女本我,就这么挨在一起,坐在同一个教室里。
      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肥皂的气味。
      “喂。”
      十四岁的温辛夷忽然小声开了口,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她把一个笔记本推到了两张课桌中间的缝隙里,封面上写着几个娟秀的字:“谢谢你上午帮我。”
      陆忍冬低头看着那个笔记本,停了两秒钟。
      她笑了笑,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翻了一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初一全部科目的笔记,字迹工整,每一页空白处都标了重点符号。她想起自己当年跳级来初二时,唯一的底气就是这满满一笔记本的笔记。而那时候,根本没有人帮她搬过课桌,也没有人替她挡过任何一句嘲笑。
      陆忍冬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两人中间的桌缝里,低声回了一句:“不用谢,以后你当我的同桌,没人敢再笑你。”
      十四岁的温辛夷微微一怔,侧头看向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下午昏沉沉的阳光里撞在一起。陆忍冬那双冷峻而清瘦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像是一壶被捂了太久的水,终于在某一个瞬间冒出了几缕白气。
      十四岁的女孩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但耳根不自觉地泛了一点点红,“谢谢”,她说。
      陆忍冬靠回椅背,侧过脸看向窗外。
      操场上,那些下午没课的班级正在自由活动。操场边上的水龙头前又排起了长队。有个小孩不小心把饮料打翻了,旁边的人“哎哟”一声,随即又爆发出一阵笑闹。
      阳光正好,九月一号的下午还很长很长。
      温辛夷收回目光,翻开数学课本那一页,看着自己写下的“温辛夷”三个字。旁边那行小字“替我保管”已经干了,墨迹牢牢印在纸上,像是一道无人知晓的契约。
      她的手肘碰到另一个人的手臂。十四岁温辛夷正低着头写作业,胳膊肘不自觉地越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界线。
      温辛夷没有收回去。
      她让陆忍冬的手臂留在那里,继续贴着那个女孩。二十七岁的灵魂在这个十四岁的躯体里,忽然感到一阵久违的、清晰的、踏实的安宁。
      她活过来了。虽然她占据的是另一个人的身体,但此刻她身边坐着的,是她少年时期最孤独、最脆弱的自己。而那个女人正坐在她身边,在旁人眼里,她们不过是两个刚刚成为同桌的初中生。
      只有温辛夷自己知道。
      在这个小镇中学略微发黄的日光灯下,二十七岁的自己和十四岁的自己,就这么隔着一条课桌的缝隙,真正地重新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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