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未完成的自己》大ice

15、掌心里的锅沿 第十五

　　第十五章：掌心里的锅沿

　　放学后，温辛夷抱着书包，跟在陆忍冬后面，穿过了那条熟悉的煤渣路。

　　初秋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夏天早了一些。路旁人家的烟囱里已经冒出了几缕灰白色的炊烟，混杂着晚饭时段的油烟味，在黄昏的空气里慢慢升腾。

　　温辛夷走在陆忍冬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脚步踩在被晚霞染成暗红色的煤渣路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走到那栋自建楼下时，她抬起头，看了二楼那扇窗户一眼——窗玻璃有点脏，外面的铁栏杆生了一层薄薄的锈。但她没有停下脚步，跟着陆忍冬爬上了楼梯。

　　老旧的木板楼梯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温辛夷踩到其中一级时，木板明显凹了一块，她小声“哎”了一下，下意识扶了一下旁边的墙壁。走在前面的陆忍冬回头看了她一眼，侧了侧身，把自己的手电筒光往她脚下照了照：“那块板子有点松了，踩的时候靠左边走。”

　　温辛夷点点头，绕过那块凹陷的木板，跟着陆忍冬走到了二楼那扇掉漆的铁皮门前。

　　陆忍冬掏出钥匙，拧开锁，推门走进去。

　　屋子还是老样子。十平米左右的空间，一张铁架床靠着墙角，床单洗得发白，枕头边放着一本翻卷边的语文课本。灶台在水槽旁边，台面上放着一只还没洗的铝锅，锅底凝结了一层干透的米浆印。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的一角撩起来又放下。

　　温辛夷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屋。她安静地打量了一圈屋子里的陈设——没有多余的家具，没有多余的装饰，甚至连一面完整的镜子都没有。这间屋子比她自己家还要冷清，但至少现在没有那副令人窒息的酒气和摔门声了。她收回目光，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铝锅里发出“哗啦”的声响。她拿起洗碗布，挤了一点洗洁精，低头开始刷锅。

　　“我帮你把锅洗了，放了快一天了。”

　　陆忍冬站在窗边，看着温辛夷弯腰在水槽前用洗碗布擦拭锅底的背影。那个背影细瘦而专注，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初秋特有的、干净的凉意，把灶台边那块旧毛巾吹得微微晃动。

　　陆忍冬没有走过去帮忙，也没有说“不用”。她只是安静地站在窗边，看着温辛夷把锅底的米浆印一点点刷干净，又用水冲洗了两遍，然后把锅扣在灶台边沿上沥水。

　　温辛夷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这锅原来挺新的，就是底下的印子积太久没洗透了。回头拿点醋泡一下，能刷得亮一点。”

　　陆忍冬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温辛夷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你不是说过吗，人在变。以前那个被打骂也不吭声的陆忍冬，现在能自己去总务处改合同了，这才是真正的变好了。”

　　陆忍冬听了这话没有接，只是把目光从温辛夷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张铁架床上。床单是原主陆忍冬留下的，洗得发旧，边角有一小块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她忽然开口：“这里以后就是一个普通的出租屋了。等我考上高中，我还可以继续住。”

　　温辛夷点了点头：“那你现在还缺什么东西吗？缺锅碗瓢盆之类的，我可以从家里拿一些过来。我妈厂里发了一些赠品，杯子、碗什么的，都搁着没用，堆在柜子里占地方。”

　　“不缺。”陆忍冬转过身来，“你早上给我带鸡蛋，已经够多了。”

　　温辛夷没有马上接话，只是低头揉了揉自己刚才洗锅时弄湿的袖口边缘，捏了一下那块湿了的布料，然后抬头看向陆忍冬：“那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想试着做个荷包蛋，就那种一面煎熟、一面半生的。”

　　陆忍冬看着站在灶台边擦手的女孩，那张脸上没有怜悯，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干净坦然的、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她出现在这里、洗这口锅、问出这个关于早餐的问题，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荷包蛋就行。”陆忍冬说，“半生的那种。”

　　温辛夷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种亮晶晶的光，然后转头把洗好的铝锅放回灶台上，拍了拍手：“行，那明天早上试试。要是煎糊了你可别嫌弃。”

　　陆忍冬看着她那个自然的笑，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又松了一些。

　　温辛夷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表上的时间：“那我先回去了。我妈今天上晚班，得回去帮她热一下饭。”她走到门口，换好鞋，拉开门，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陆忍冬，轻轻说了一句：“今晚早点睡，别又坐在床上发呆发到半夜。”

　　陆忍冬站在窗边，看着那个细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听到了下楼的脚步声在木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然后渐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她没有立刻关窗，而是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在窗边多站了一会儿。晚风吹进来，带着远处不知谁家烧饭的烟火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掌侧还残留着刚才递回纸条时指尖擦过温辛夷指背的那一点温度。

　　这间屋子从今天起，在法律意义上彻底属于她了。但更确切地说，从今天开始，这间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会愿意走进来、站在水槽边、帮她洗一只积了米浆印的旧铝锅。她看着窗外那根路灯下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忽然觉得今晚的夜色比前几天都要安静，安静得让她觉得，明天早上说不定真的会有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