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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灰烬里的合同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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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灰烬里的合同
周一早上,陆忍冬没有去操场边等温辛夷。
她七点就到了学校,但没进教室,而是拐进了办公楼,在那间挂着“总务处”牌子的办公室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声含糊的“请进”。陆忍冬推门进去,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账册。他是学校的总务主任,姓刘,说话慢条斯理,学校的房租水电、后勤杂务全归他管。
“刘老师,我想问一下关于学校外租宿舍的事情。”陆忍冬开门见山,没有客套。
刘主任抬了一下眼镜:“外租宿舍?你是说咱们学校那几间旧教师宿舍?你住的那栋?”
“对。我住的那间,户主登记是我父亲陆建国,对吧?”
刘主任翻了翻桌角一本旧文件夹,抽出几张纸看了一眼:“嗯,是。当初是拿你爸的身份证签的租赁合同,按季度交租。你这个季度的房租是九月份交的,交到了十一月。怎么了?想续租?”
陆忍冬把一张叠好的纸放到桌上:“我想申请变更承租人。我父亲陆建国因为个人债务问题,已经无法继续履行合同义务。这间房的租金以后由我来交,我拿我的身份证和学生证重新签约。”
刘主任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纸张干净,字迹工整,是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申请,落款处签着“陆忍冬”三个字,旁边还附了一张陆忍冬的身份证复印件——那是她翻遍陆忍冬原主的抽屉找出来的,边角还有点折痕。
刘主任皱了皱眉:“你才初二,按学校规定,未满十八岁不能独立签租房合同。”
“我知道。”陆忍冬的语气不急不缓,“所以我申请的是‘监护人变更’。我可以提供我父亲的书面同意书,他已经签字了。”
她从口袋里抽出另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放在桌面上。那张纸上写着几行字:“本人陆建国,因个人原因自愿放弃本季度及后续房屋租赁权利的行使,同意由陆忍冬接替本人作为合同签署人。特此声明。”下面是陆建国的签名,签字有些歪扭,但明显是他本人写的。
刘主任拿起那张纸,眯着眼睛看了两遍,又看了陆忍冬一眼:“你爸真签了?”
“签了。”陆忍冬说,“他最近搬去隔壁县了,那边有亲戚给他介绍了一份零工。这间屋子我住着,房租我自己交。如果需要他本人来现场确认,可以打电话,号码上面有。”
陆忍冬昨晚就已经把这件事安排清楚了。陆建国周四那晚被她“劝退”之后,第二天中午果然回来了,带着一身更重的酒气。但陆忍冬没有跟他吵架,只平静地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房租租赁放弃声明书》,放在桌上,告诉他:签字,你就可以不欠房东那笔押金;不签,老刘下个月就去法院起诉你恶意拖欠租金,你连最后那间屋子都留不住。
陆建国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陆忍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比冰冷更让人无从下手的从容。他最终抓起桌上的笔,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刘主任把两份材料收进抽屉,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后,对方接起来,刘主任问了几句,挂断电话,抬头对陆忍冬说:“你爸那边确实接了电话,说一切按你写的办。行,从这月开始,房主登记改为陆忍冬,租金你自己负责。按季度交,逾期清退。”
陆忍冬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谢,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她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眉心。整个过程比她预想中的顺利,可能是因为那个电话确认了陆建国确实没有再回头的打算。也可能是刘主任见多了这种家庭变故,不愿意深究。
她看着窗外操场上空无一人的跑道,忽然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这间屋子,从今天开始,在法律意义上不再属于“陆建国的家”了。
上午的课波澜不惊。
陆忍冬坐在座位上,温辛夷在旁边写物理作业。她写了半页,忽然放下笔,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陆忍冬:“你今天早上怎么没来老槐树?”
陆忍冬正在看语文课本,闻言顿了一下:“有点事去了趟总务处,去晚了。你早上吃饭了吗?”
“吃了。”温辛夷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水煮蛋,“给你带的。食堂今天煮的,茶叶味不重,比较清淡。”她把鸡蛋放进陆忍冬的桌肚里,没有多问“你去了总务处干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完成了每天早上那件“带一只鸡蛋”的小事。
陆忍冬低头看着桌肚里那颗圆滚滚的鸡蛋,蛋壳微微温热,显然刚煮好没多久。她伸手握了一下那颗鸡蛋,指尖触到光滑的蛋壳,心里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温辛夷忽然推过来一张草稿纸。纸面上写着一行字:“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去解决你爸的事了?”
陆忍冬侧过头看她。温辛夷没有抬头,正低头假装在翻物理书,但耳朵尖又微微泛红了。她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如果是的话,你不用全告诉我。我就是想跟你说……如果你有解决不了的事,可以跟我说。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听一听总归是可以的。”
陆忍冬看了那两行字许久。
窗外起风了,吹得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咣当”响了一声。陆忍冬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回了一行字:“解决了。以后那间屋子的房租我自己交。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把草稿纸推回去的时候,指尖无意间擦过了温辛夷放在桌面上的小拇指指背。
温辛夷的指背微微凉,但很快缩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那张草稿纸被她小心地叠好,放进了物理课本的封皮夹层里。过了片刻,温辛夷又写了一张纸条,从桌面上推过来:“那今晚放学,我陪你去那个出租屋看一眼吧。”
陆忍冬看着这张纸条上的字迹,心里某根被她强行绷紧了好些天的弦,忽然松动了一下,弹出一丝细微的共鸣。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色,轻声应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