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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合奏 冲出樊笼的 ...

  •   太阳往雪山后沉下去,橘红暮色漫过草坡。牧民们在空地上搭起铁皮炉,干牛粪烧得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风散开。丹巴裹着纱布坐在毡垫上,执意宰了头羊答谢众人,宁吉笑着递过一把锃亮的剔骨刀给凑过来帮忙的姜洺。

      姜洺接过刀,指尖蹭过冰凉的刀刃,站在原地没动。职业本能先于反应冒了头,他盯着羊身,脑子里自动拆解起结构——是先割颈动脉放血更利落,还是先开腹处理脏器更稳妥。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像站在无影灯下,完全忘了这是牧区的灶台边,不是医院的手术台。

      宁吉和索朗已经将羊按住了,在旁边等着,看他一脸严肃迟迟不下手,正纳闷。

      陆知屿抱着一袋干牛粪走过来,撂在篝火堆旁,抬眼就撞见他这副严肃纠结的模样,“在羊下颌下方、脖颈偏下的位置下刀,一刀切断颈动脉与气管,快速放净血,这样子能最大程度减少牲畜痛苦。”

      姜洺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诧异:“你宰过?”

      “巡护驻点常跟牧民搭伙。”陆知屿淡淡应着,弯腰将干牛粪放入,动作熟稔自然。

      陈晓峰叼着根狗尾草晃过来,一眼就看穿了姜洺的职业病,“我说姜医生,能行啵,你可别拿解剖手术那套琢磨宰羊行不行?大伙都等着吃肉呢,再研究下去天都黑透了!”

      “能。”姜洺吐出这一个字。

      脱掉白大褂的姜洺,内里穿一件浅灰色速干长袖打底,外搭米白色薄款圆领抓绒,最外层套着件深炭灰软壳冲锋衣——刚好抵得住牧区傍晚骤降的气温与山风。他嫌干活碍事,把冲锋衣袖子撸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下身是深卡其色加绒工装裤,裤脚收进高帮徒步鞋里,鞋边沾了细碎草屑与沙尘,少了白大褂裹着的疏离感,多了点实打实的烟火气。

      他把剔骨刀在左右手间倒腾两圈,终是认命蹲下身。按陆知屿说的位置落刀,刀刃划破皮肤时指尖微顿,随即咬牙干脆利落地切了下去。羊血喷溅而出,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站在旁边观看的陆知屿。

      “哎哎,姜医生你稳着点——”索朗抓着羊的身体,笑得抽抽的。

      “实在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故意的。”太失态了,姜洺慌忙攥紧刀柄站稳,耳尖唰地红透,连下颌都绷得紧了点。

      陆知屿伸手虚扶了下他的胳膊肘,指尖刚擦过冲锋衣布料就收了回去,嘴角噙着点极淡的笑意,“没关系的。”

      羊是成功宰了,为了避免再次出丑,姜洺没有选择参与其他的步骤,陈晓峰跟着白玛加入剔羊毛的阶段,得了空的姜洺开始到处瞎晃悠起来他蹭着草坡往旁走,晚风卷着凉意漫过来,总算吹凉了耳尖的热意。

      坡边草地上散着几堆矮石墩,石块垒得齐整,是牧民沿路积的简易玛尼堆。他走得漫不经心,脚尖无意识抬起,冲着最边上一块碎石蹭了蹭,眼看就要踢出去。

      “你做什么呢?”

      平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举动,他好像又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有些无措的收回了脚,“这些,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这些石块是牧民垒的玛尼堆。每一块石头都刻着经文,风吹一次就祈一次福,雨淋一次就挡一次灾。平措蹲下身,对着姜洺刚刚差一点推翻的玛尼顿,默默念了几句藏语,然后说,“很重要的。阿妈说,玛尼堆是给人祈平安的。”

      他站起身,看着他,眼神认真而干净:“你刚刚差点把平安踢倒了。”

      姜洺愣在原地,风卷着细草屑擦过裤脚。他低头看着那堆被重新垒齐的石块,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原来在这片高原上,连石头都有归宿,都被人虔诚地念着护着。而他活了二十九年,却从来没觉得自己属于过什么地方。

      “对不起。”他蹲下身,学着平措刚才的样子,把最上面那块被蹭歪的石头轻轻摆正。指尖触到粗粝的石面时,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信仰,但他愿意为自己的莽撞道歉。

      夜色漫上来时,篝火已经燃到了最旺。牧民们围坐成圈,青稞酒在粗陶碗里晃荡,手抓羊肉的热气混着酥油香飘了满坡。有人弹起弦子,藏语歌谣一句接一句地传开,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连拴在帐边的藏獒都跟着吼了两嗓子。

      篝火噼啪炸着火星,暖光漫过草坡,肉香混着甜醇的奶气飘得老远。姜洺捧着粗瓷碗站在边上,正一勺一勺舀着牦牛奶慢吃,甜香漫在舌尖,合了他喜甜的性子,紧绷了一天的肩线都松了些。

      索朗举着根油滋滋的烤羊腿快步过来,表皮烤得焦脆金黄,个头足有小臂粗。“姜医生,给你的!”

      姜洺抬眼,眉梢微微一挑。他初来乍到,对牧区的待客礼节一知半解,生怕贸然推辞拂了对方好意、惹出误会,便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温热的羊腿骨,轻声道:“谢谢。”

      他捧着整根羊腿站在原地,反倒有点无从下口。往日里饮食向来清淡偏甜,几时这样捧着带骨的烤肉直接啃过,但是姜洺不想让人看着他过于矫情的模样,实实在在的啃了一大口,怎么都咬不下来。

      “……”

      突然,身侧递来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

      “割着吃。”陆知屿的声线裹着篝火的暖意落下来。

      姜洺接过短刀,指尖蹭过冰凉的金属刀身,低声道:“谢谢。”

      陆知屿看着他唇边沾了点油渍,没点破,握着搪瓷杯,仰头抿了一口青稞酒,酒液顺着喉结缓缓滑下。篝火跳荡的光映在他眼底,他望着姜洺略显拘谨的侧脸,忽然开口:“姜医生,你是不是觉得很不自在,不喜欢这里?”

      “怎么会?”猝不及防的问题让姜洺指尖一顿,耳尖泛起浅淡的热意,带着点窘迫连忙否认,“我挺喜欢的。”

      话是真心的。

      高原风粗粝,饮食厚重,处处都透着生疏与不适应,可这里没有城市里密不透风的规矩,没有囚笼似的家族纷争,没有姜淮海无处不在的监视与掌控。天高地阔,风是自由的,连呼吸都不用再小心翼翼,他是真的觉得松弛。

      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姜洺攥着短刀割下一大块带油的羊肉,塞进嘴里大口嚼着。油香混着膻气裹住舌尖,他没顾得上细品就咽下去,又端起手边的瓷碗,青稞酒的辛辣直冲鼻腔,他仰头一口闷尽,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酒劲瞬间窜上来,耳尖烧得发烫,胃里也泛起一阵沉滞的闷意,他却强撑着抬眼,像是要讨个认可。

      陆知屿眉头微蹙,一眼看穿他这点刻意的迎合。

      如果没记错,十年前,姜洺的饮食清淡得近乎挑剔,肠胃又娇,重油烈酒这么灌下去,夜里铁定要难受。他没当众戳破,也没再开口劝阻,只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下,伸手从作训服内袋摸出一支鹰笛。

      笛身是熏得发亮的暗红色,三个音孔被常年摩挲得温润光滑。他抬腕将笛口抵在唇边,指节轻按孔位,气息缓缓送出。清冽又苍凉的笛声穿透篝火边的喧闹,顺着风漫向远处沉在夜色里的雪山。

      姜洺正暗自揉着发闷的胃,听见笛声猛地一怔。

      这音色他认得——那日在雪山帐中,隔着漫天风雪遥遥飘来的,就是这样通透的调子。只是彼时的曲子冷寂孤峭,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今夜却换了支明快的调,清凌凌的笛音像山涧跳荡的溪流,裹着篝火的暖意,脆生生漫过草坡。

      旁边拉弦子的老牧民眼睛一亮,立刻会意,指尖一拨牛角胡弦,婉转的琴音顺势接了上去。鹰笛清亮,弦子绵柔,一高一低缠在一处,调子越吹越轻快,像风卷着格桑花掠过草甸,连空气里都飘着松快的劲儿。

      原本喧闹的人群反倒静了一瞬,随即就有人跟着节拍拍起手,啃骨头的孩子晃着脑袋踩步子,连拴在边上的马都甩了甩尾巴。火光跳荡在陆知屿侧脸上,他垂着眼睫,指尖起落比方才利落许多,骨笛在昏光里泛着温润的暗红。

      姜洺握着空瓷碗坐在原地,指尖本还跟着节拍轻点碗沿,听见曲珍的歌声缠进笛声里,动作倏地顿住。

      是地道的安多拉伊,女声清亮柔婉,裹着牧区独有的直白情意,悠悠扬扬绕着骨笛的调子转。他听不懂藏语歌词,却能听出歌声里的软,更能听出陆知屿特意压柔的笛声——原本清凌凌的调子收了锋芒,稳稳托着人声,默契得像磨合了无数遍。

      指节不自觉微微收紧,瓷碗凉丝丝的凉意渗进掌心。方才散了的紧绷不知怎的又漫上来,连胃里刚缓下去的沉滞都似有若无地冒了头。他说不清是青稞酒的后劲翻上来,还是看着火光里一唱一和的两人,心口漫开一点淡得发涩的酸。

      周围的牧民笑着打拍子,几个姑娘跟着小声和,气氛越热闹,那点酸涩就越显眼。姜洺下意识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沉在夜色里的雪山轮廓,可耳朵却不受控地追着那道笛声走。没两秒,视线又鬼使神差地飘了回去,落在陆知屿垂着的眼睫、起落的指尖上,心里闷乎乎的。

      他端起瓷碗凑到唇边,才想起酒早喝空了。碗沿碰着微凉的唇,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人家本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有相熟的牧民、合拍的曲调,再正常不过。他又有什么好别扭的。

      可那点淡酸,却像沾了青稞酒的劲儿,慢悠悠地在胸口漾开,散不去。

      白日里望着马背上驰骋的身影,他还清醒地笃定,陆知屿本该有这样圆满的人生——娇妻在侧,儿女绕膝,扎根在这片坦荡高原上,安稳又明亮。

      可此刻青稞酒的后劲顺着血管翻上来,心口闷着股散不去的热。他素来酒量不差,今夜却放任自己又连灌两碗,指尖捏着凉丝丝的碗沿,索性自暴自弃地想:就当是醉了吧。

      老牧民手里的牛角胡还在响,弦音悠悠缠着凉风转。姜洺抱着瓷碗蹭过去,微微俯身,声音裹着点酒气的软哑,压着弦声问:“阿爷,我可以试试吗?”

      他盯着那根绷直的老牧民手里的牛角胡,弦轴、琴弓,结构看着和小提琴差不多,心里估摸着横竖都是弦乐,拉法总该和小提琴差不多。说不清是想排遣胸口那点淡酸,还是想闹出点动静,盖过那道绕得人心头发紧的笛声。

      老牧民很乐意,将牛角胡递给他,姜洺接过牛角胡,他已经很久没有拉过小提琴了,进入大学后,就没有再碰过了,姜洺细细端详这把牛角胡,但是,应该不至于拉不出声音来吧。

      姜洺下意识沿用了拉小提琴的姿势,将琴身斜靠在腿上,手腕抬起琴弓。老牧民正要纠正他的手法,弓丝已经擦过琴弦。

      起初几声音色略显生硬,和陆知屿流淌不息的鹰笛音调有些错开。姜洺借着自己精准的音感,迅速调整运弓轻重,慢慢顺着原本那支轻快的曲调贴合上去。

      他没有另外演奏别的曲子,牛角胡浑厚绵长的音色,一点点融进清亮的笛声里。小提琴式流畅的运弓方式,弥补了牛角胡原本顿挫的节奏,原本由鹰笛与女声交织的拉伊,此刻多了一重温润的低音铺垫。

      能把牛角胡当成小提琴来拉,还拉得一点都不逊色,这人一定是一名很优秀的小提琴家,可以想象,他真正的站在聚光灯下,手里拿着小提琴的模样,会何其的光彩夺目。

      曲珍停下了歌唱,周围的牧民纷纷安静下来。晚风掠过旷野,两种音色缠绕盘旋,高原的曲调经由他的手法,多了一层细腻柔和的质感。

      陆知屿捏着骨笛的指尖微微一顿,笛声没有中断,只是悄然调整了气息,主动迁就起对方的节奏。火光映着姜洺低垂的眉眼,酒意在眼底浅浅氤氲,方才心头那股酸涩的醋意,尽数化作了弦与笛之间无声的呼应。

      陈晓峰正跟白玛聊海市——聊霓虹整夜不灭的街、几百米高的大楼、还有那些自由恋爱、自己决定人生的姑娘。白玛听得眼睛发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辫梢,像在脑补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然后姜洺的牛角胡响了。陈晓峰话头一顿,转过头去,他认识了姜洺九年,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识过姜洺的另一面,此刻在拉响琴弦的人,像是挣脱了长久困住自己的桎梏,如同终于冲出樊笼的飞鸟,舒展羽翼,向着辽阔苍茫的夜空,自在翱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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