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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镜头 “喂,你 ...
冷白的应急灯光落在姜洺脸上,他垂着眼操作,动作游刃有余,神情沉静自若,周身裹着一层专业的笃定感。
陆知屿立在帐角阴影里,目光牢牢钉在他身上,半分挪不开。明知该克制、该守分寸,可偏生管不住视线——好了伤疤忘了疼,原是人的天性,他也未能免俗。
手边放着巡护记录用的相机,他鬼使神差地拿起,镜头缓缓对准那道专注的身影。
指尖刚按下快门,姜洺恰在此刻抬眼,清亮的目光直直撞进镜头里。
“咔嚓”一声轻响,画面彻底定格。帐内静得只剩器械轻响,陆知屿握着相机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快门声落的刹那,姜洺望着阴影里握相机的人,骤然失神。
记忆跌回十年前的三月,逸夫中学木棉开得灼眼。他驻足花下,一抬眼便撞进陆知屿的取景框。少年校服胸前的班级姓名清晰刺目,风卷花瓣擦过肩侧。
“喂,你闯进我的镜头里了。”
他被一树灼眼的红留住脚步,一抬眼,就撞进了举着相机的陆知屿眼里。
彼时风卷落花瓣,少年人眉眼清俊,镜头里,第一次装下了他。
“我在这里站得好好的,你不懂让开吗?”
“没有任何条文规定,我得给你让开。”
“那,也不会是我来让开。”
“那你就站在哪里别动了。”
话音刚落,陆知屿指尖一压,清脆的快门声在风里落定。
恰好一阵风卷过,枝头坠下一朵沉甸甸的木棉花,不偏不倚砸在了姜洺的头上。
他微微一怔的模样,刚好被完完整整地收进了底片里。
“我不知道你学习的知识点里有没有学到肖像权,请你删掉,陆知屿同学。”
陆知屿身上还穿着校服,胸前“高二(一)班陆知屿”的字样清晰醒目,姜洺一眼便瞥见了,只觉得此刻窘迫到了极点。
陆知屿半点没因姜洺的话慌乱,只淡淡开口:“你叫什么?”
“姜洺。”
话一出口,姜洺便在心里懊恼——嘴比脑子快了整整一拍。
“姜洺同学。”陆知屿轻晃了晃手中的相机,语气从容,“你要是觉得能拿肖像权告我,尽管去。”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摇了摇手中的相机:“可你要是想拿回这张照片,倒不如跟我做笔交易和解。我倒觉得,后者,你的胜算更大。”
话音落下,他浅浅一笑,转身便走。
姜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抿了抿嘴,心里憋着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转身走得潇洒,留姜洺站在落花里,把名字和班级狠狠记在心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冷白的应急灯拽回思绪。消毒水味盖过木棉香,帐房四壁替代了花树,可举着相机的人,那份从容笃定,竟和少年时分毫未差。
陆知屿放下相机,指尖蹭过机身,神色平淡得像只是拍了张工作记录。只有他清楚,按下快门的瞬间,心跳漏的那半拍,和十年前如出一辙。
姜洺知道陆知屿是热爱摄影的,诊疗开始,他也一直在拍摄,这一瞬间的恍惚,他也只当是他在记录工作了,回过神也再次投入手术当中。
姜洺打完最后一个线结,剪去多余缝线,动作利落收尾。丹巴脸色煞白,额角浸满冷汗,亲眼见自己的腿被切开又被缝合,中途好几次撑不住要晕厥,全靠索朗在旁死死扶着肩才稳住。
眼见包扎妥当,索朗彻底松了劲,眼里亮着实打实的崇拜:“姜医生,我以前最佩服的就是陆中校,现在得加上你一个,太酷了!”
这才哪到哪,姜洺做过这样的手术,没有上万也得有上千把了,只是介于环境,怕患者心中有疑虑,他其实是能自信的说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是吗?你居然喜欢,应该过来当医生的。”
姜洺顺着话头调侃了两句,抬眼再往帐角看时,那道身影已经不在了。边桌上只留着那台相机,像主人临时搁下的。他指尖微顿,没作声。
帐外忽然传来阵阵熙攘,混着牧民的欢呼。
“外面怎么了?”
陈晓峰掀帘进来,衣角带着风:“结束了?”
“嗯。”
“诊疗刚好收工。快出去看,陆中校简直是神来着。”陈晓峰把记录本和血压计往桌上一丢,语气满是惊叹。
“刚有户牧民的羊被狼惊散,窜后山陡坡里了。他带人绕了半面山,一刻钟不到就把百十头羊全圈回来,还顺路在坡下布了驱狼警戒索。”陈晓峰啧啧两声,“这行动力,真绝了。”
“他们打狼去了吗?”
索朗眼睛瞬间亮了,手里的应急灯都忘了搁下,转身就去拍丹巴的肩膀:“丹巴!手术做好了!你听见没,中校他们打狼去了!你好好躺着,我去看看!”话没说完人已经蹿到帐门口,又回头冲姜洺喊了一嗓子,“姜医生你也厉害——我等会儿再崇拜你!”
“……”
姜洺正摘手套,闻言眼皮都没抬,只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到底还年轻,听见“狼”字魂都飞了,方才还信誓旦旦说佩服他,转眼就被一道马蹄声勾跑了。他把手套丢进医疗废物袋里。
“你动作快点。”
陈晓峰看他慢吞吞的,忍不住拽着他胳膊往帐外走,“急什么。”
坡下已围了一圈牧民,欢呼声混着马嘶随风飘上来。
陆知屿带着一名战士、两个牧民都骑在马上,马鬃沾着草屑,裤腿蹭了满腿泥点。他抬手压了压帽檐,示意牧民不必道谢,姿态利落得像掠过草坡的风。
姜洺站在帐门口,望着坡下那道挺拔的马背身影。夕阳泼下金橘色的光,将人影拉得颀长,风卷着作训服衣角猎猎晃动,恍惚间,竟和十年前木棉树下那个转身离去的少年背影,慢慢叠在了一处。
正晃神,坡上的人忽然抬了眼。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不偏不倚撞进他眼里。陆知屿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视线顿了两秒,而后微微颔首。
人群里忽然挤过两道身影。十二三岁的藏族男孩平措跑得最快,脸蛋晒得通红,几步冲到马下,仰着脖子喊:“知屿阿哥,我要骑马!”
陆知屿眉眼间的冷意淡了下去。他利落翻身下马,手臂稳稳托住男孩的腰,一把将人抱上马背,随即自己也翻身上去,坐在少年身后虚虚护着,动作熟稔得很。
另一道是二十岁上下的姑娘曲珍,穿一身绣边藏袍,发间编着松石串,性子爽利。她牵马站到旁侧,扬声笑问:“今天人齐,咱们赛一段短马怎么样?就跑到前面那排经幡下!”
牧民们立刻哄然叫好,几个年轻小伙子当即翻身上马,跃跃欲试。
姜洺立在帐门口,远远望着马背上的人。夕阳把陆知屿的轮廓镀上暖金,他低头跟怀里的男孩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全然没了平日的冷硬疏离。那是属于这片高原的、他从未参与过的十年,鲜活又陌生。
曲珍并没有参与马群中,她立在无垠的草坪中央,身姿挺拔得像一株高原上的柏。手腕猛地一振,马鞭破空而出,在风里甩出一声清亮的脆响。鞭梢划过半空,划出一道利落又张扬的弧线,直指前方开阔的草场。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丝犹豫,那一道鞭影,便是无声的指令,是心照不宣的指引,是旁人插不进的默契。
骏马长嘶一声,陆知屿护着身前的平措,轻抖缰绳,沿着曲珍指引的方向,缓驰而去。
一人护稚,一人引路,配合得浑然天成。
姜洺僵在原地,这一幕太过美好了。
随后,飞出几匹骏马并肩驰骋,鬃毛被风扬得飞扬,马背上的身影矫健利落——不少热情的牧民被这一幕渲染,纷纷扬上马背加入,形成了一场赛马的形式。
曲珍是最合格的引路人,马鞭轻扬,整个草坪上,欢声笑语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马蹄踏过青草的声响,热闹得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姜洺独自坐在原地,望着那片喧嚣,孤零零的,像被彻底隔在这片热闹之外。
他远远望着人群里那个熟悉的身影,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酸。
他们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用他刻意退让,不用谁费心疏远,仅仅只是站在原地,两人就已经被命运,分成了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姜洺没再多看,转身退回帐内。陈晓峰扒着帐边看得入神,丝毫没察觉他的异样。
他走到桌旁拿起陆知屿落下的相机,机身还带着淡淡的体温。缓缓举到眼前,取景框稳稳圈住马背上驰骋的身影——夕阳镀亮那人挺拔的肩背,少年时的清俊早已淬成沉毅,亮得像荒原上悬着的星。
快门轻响。
分开这么久,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觉得——
当初的离开,是对的。
陆知屿生来就该坦荡耀眼,策马扬鞭在日光里,有家室烟火,有顺遂前程,活成所有正常人该有的明亮模样。他不该被自己拽进不见光的深渊,不该陪着他在世俗偏见里跌撞挣扎,耗掉本该坦荡的人生。
放下相机时,指尖沾了湿意。
“姜洺!我们也一起去——”陈晓峰兴冲冲转头要拉他,话音猛地顿住,脸上笑意瞬间敛尽。
姜洺在哭。
没有声响,只有眼尾泛红,泪珠顺着下颌线悄无声息滚落,肩背绷得笔直,连脆弱都藏得严实。
听见声音他猛地回神,抬手飞快擦去泪痕,语气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风太大,眯眼了。”
风声呼呼卷着草屑,陈晓峰看了一眼策马奔腾的陆知屿,又看了看姜洺,张了张嘴,终究没戳破,“歇会儿吧,忙一天了。”
木棉花:木棉又称“英雄树”,生长在南方,耐旱耐热,坚韧挺拔,花开时无叶,满树透红,代表热恋的爱,珍惜眼前人。
(三月份是观赏最佳时间段,一般生长在热带和亚热带地区,香港、澳门、海南、广东、广西等地区都能看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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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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