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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颗糖 “你写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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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矮的牦牛毛帐房里弥漫着酥油混着干草的温气,阳光从帐顶缝隙漏下几缕,浮着细碎的尘。裹着酱红藏袍的老人坐在卡垫上,咳得肩头微微发颤,面对姜洺的问题只茫然地眨着皱巴巴的眼,嘴里吐出一连串语速极快的藏语,一个字都对接不上。
姜洺有近视,但是度数不高,工作的时候会把眼镜戴上,他习惯性的推了推眼镜框,已经把语速压到最慢,一字一顿地重复,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出太阳的形状,又指了指帐房里的黑布,最后按了按自己的喉咙,做了个咳痰的动作。他指尖都带着点比划的僵硬,额角浸了层薄汗——平日里问诊利落惯了,偏偏遇上语言壁垒,一身本事先卡了半分。旁边陪坐的牧民大嫂也跟着手舞足蹈地帮腔,可两边越比划越偏,彻底成了鸡同鸭讲。
最后他没办法,又拿了一张纸,写上“你咳嗽是白天比较多,还是夜里,有没有咳痰”,老人一脸茫然的看着。
陆知屿迈步进来,身上还带着户外的凉意,他扫了眼僵持的场面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姜洺的眼镜框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姜洺戴眼镜。细框轻轻架在鼻梁上,敛去了眉眼间惯有的冷锐,平白透出几分温文的书卷气透着一种平静的乖巧。
视线随即落向他面前的纸条,他眉峰微挑,神情里添了几分少见的诧异,“你写的是什么?”
他这字相当于是鬼画符了,根本没有一个字是成型的。
姜洺耳尖悄悄漫上热意,他下意识把纸往回收了收,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问他咳嗽白天重还是夜里重,有没有痰。
陆知屿垂眸,目光在纸上又落了两秒,才勉强辨出几个字的轮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风擦过草尖,没等抓牢就散了。他没再揪着这事说,径直蹲到老人身侧,开口是流利地道的藏语。
几句交谈下来,老人频频点头,指着胸口和喉咙慢慢比划。陆知屿听罢转头,看向还攥着记事本的姜洺,声线平稳:“夜里躺平了咳得厉害,有白痰,晨起最重,拖了快半个月了。”
姜洺连忙低头记录,笔尖落在纸上,这回写得慢了许多,陆知屿下意识撇了过去,但是依然还是鬼画符的状态。
四十岁上下的牧民丹巴一瘸一拐挪进帐房,左腿肿得发亮,皮肤泛着青黑,每走一步都攥着拳忍痛。
姜洺只扫了一眼,方才的窘迫散漫瞬间褪得干净,周身气场陡然沉定。他指尖虚虚点过肿胀部位,语气直白笃定:“再不手术清创,这条腿很快就要坏死。”
丹巴能听懂普通话,也能说几句,闻言脸色骤变,声音都发紧:“要做手术?这么严重吗?”
“是的。”姜洺点了点头。
“那医生,我是要去医院做手术吗?可是,我的牛羊还在这里,我没办法离开呀,能不能有什么办法,不用做手术就能好起来的。”
“没有保守痊愈的可能,脓腔已经穿到深层了。”姜洺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见他脸色瞬间发白,才放缓语速补了句,“不用去市里医院,我可以就在这儿给你做切开引流、应急清创。但条件有限,存在感染风险,你必须定时去换药。”
帐内气氛陡然一沉。陆知屿眉峰拧起,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沉定:“丹巴,我让人送你去市里医院,牛羊我安排人帮你看管几天。”
他不赞同在这种简陋条件下动刀,这眼下并非必须即刻施救的急症——牧区感染风险本就高,真出了状况,人情与责任都难理清。
“不行啊中校!”丹巴急得声音都哑了,“最近狼群闹得凶,前几天刚叼走我三只羊,我实在放心不下。”
“命重要,还是牛羊重要。”陆知屿声线冷了半分,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话短,分量却重。
“反正我不去,我的命固然重要,但是我的牛羊没了,我也不活了。”
“由不得你,你还有一个年迈的阿爸等着你照顾,你想要你的阿爸担心吗?”
丹巴喉头一梗,刚才的急劲瞬间泄了大半,垂着眼攥紧藏袍边角,半晌闷声道:“我不去,去了医院也是花钱,阿爸还得跟着操心。”
陆知屿眉头拧得更紧,正要再开口,姜洺忽然插话,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让我来做吧。只是简单的清创引流术,我有把握,后续三天我每天过来换药,感染风险我来把控。”
对于姜洺来说,其实没有必要那么复杂的。
他抬眼看向陆知屿,目光清亮,“脓腔已经熟透了,再拖下去扩散更快,风险更大。我会负责到底。”
帐内骤然静了一瞬。丹巴攥着藏袍边角的指节泛白,眼里最后那点侥幸被姜洺几句话碾得粉碎——再拖下去扩散更快,风险更大。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只是把头深深埋下去,肩膀微微发颤。
陆知屿侧头看向姜洺。那人站在帐房昏暗的光线里,白大褂的衣角还沾着方才赶路蹭上的草屑,身形清瘦得厉害,可方才那句“我会负责到底”沉甸甸地砸在帐中,比他见过的任何军令都更笃定、更不容置喙。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拦,只开口时声线依旧平稳,却添了句交代:“索朗,把急救车上的无菌包和头孢取过来。”说完转身便往帐外走。掀帐帘时脚步顿了顿,声音裹着风传回来,依旧是惯常的冷硬,底下却压着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纵容:“需要什么器械列个单子,我让人送来。”
“不用了,我有带的。”姜洺拎起自己脚边的急救背包。
望着他镇定从容的模样,陆知屿心里清楚,他定能做好。没再多言,转身掀帘出了帐房。
陈晓峰刚给最后一位高血压牧民开完药,拎着血压计踱过来,掀帐帘就见三张凳子拼作临时手术台,护士白玛正蹲在旁给丹巴备皮。他抱着胳膊靠在帐边,没往里走——这台清创他清楚,姜洺一个人绰绰有余,用不着自己搭手。
他把兜里揣的一袋牦牛奶糖搁在病历本边,剥开一颗,顺手递到姜洺唇边。姜洺正低头拆无菌手术包,偏头含住,清甜的奶味漫开,眼睫轻垂,周身本就稳的气场更沉了几分。
索朗举着应急灯凑近,恰好看见这一幕,好奇地眨了眨眼。白玛在旁边低声说了句:“陈医生你怎么随身带糖。”陈晓峰笑了一声,把剩下的奶糖揣回兜里:“他爱吃。”
姜洺头也没抬,戴上无菌手套的指尖正检查手术刀锋刃,只淡淡丢了句:“别瞎扯。”
索朗举着应急灯的手又稳了稳,眼神里带着点惊奇,却也没再追问——只觉得姜医生含住那颗糖之后,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连带着帐内的空气都跟着沉定了几分。
陆知屿立在帐角的阴影里,刚折返就撞见这幕。陈晓峰指尖捏着糖,凑得极近,动作熟稔得不像话。姜洺垂着眼睫,侧脸浸在冷白灯光里,自然地张口含住,全然是习以为常的模样。
他目光骤然沉了下去,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心底莫名窜起点没头没尾的躁意,只觉得这人看着清冷淡漠,身边倒总有人凑得这样近,熟稔得越过了该有的分寸。他没出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作训裤侧缝,视线落在姜洺握刀的手上,冷沉沉的,许久没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