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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认识的号码 “需要我回 ...

  •   姜洺没料到重逢来得这样快。

      接到联合巡诊通知时他愣了许久——市医院抽调两名医生两名护士,联合巡山队给周边散居牧民做年度健康筛查,而巡山队的带队人,正是陆知屿。他只带了两名战士随行,负责路线协调、牧民翻译与现场秩序。

      清晨的风还裹着戈壁的凉意,市医院门口停着两辆沾了细沙的越野,车顶上捆着备用氧气瓶与巡诊物资。索朗动作最麻利,拉开车门就招呼陈晓峰和两名护士往里坐,说说笑笑间,等姜洺拎着两个医药包走过去时,后车门已经“咔嗒”一声带上,车窗里露出他黝黑的笑脸。

      “姜医生!我们这车满啦!你跟着中校坐后面那辆呗!”

      姜洺脚步一顿,指尖捏着包带微微收紧。他抬眼望去,另一辆越野车旁,陆知屿正俯身清点后备箱的物资,作训服勾勒出挺拔的肩背,听见声音直起身,目光朝这边扫了过来。

      “……”

      四目相对的刹那,姜洺下意识想别开眼,如果拒绝,就显得太刻意,又觉失礼,无奈,只得微微点了下头。

      陆知屿没多话,抬手拉开副驾车门,声线平稳得像无风的荒原:“姜医生,上车吧。”

      “嗯。”

      姜洺走过去,把医药包放在脚边,坐进去时鼻尖先撞进一缕熟悉的气息——冷松混着淡淡的风沙味,和那天雪夜里帐外的味道分毫不差。他系好安全带,侧脸望向窗外,指尖悄悄攥紧了裤缝。

      车里很静,只剩发动机低沉的嗡鸣。车驶上出城的公路,楼宇渐渐退去,铺天盖地的土黄荒滩漫到天际。

      突兀的手机铃声在密闭车厢里炸开,混着发动机的低嗡,在狭小空间里撞出细碎的回响。

      姜洺猛地回神,慌忙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程潇阁”三个字清清楚楚映在眼底。他几乎是本能地,飞快往驾驶座瞥了一眼。

      陆知屿依旧目视着前方起伏的戈壁公路,下颌线绷得平直,左手搭在方向盘上,他神色没半分波澜,仿佛全然没被铃声打扰,可姜洺却莫名觉得胸口发闷。这窄小的空间里,连一点私人动静都无所遁形,接与不接,都像在把自己的生活摊开在对方面前。

      他没来由地一阵局促,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两秒,最终轻轻按下了静音键。

      铃声骤然收住,车厢里重新落回安静,只剩风卷着砂石蹭过车身的沙沙声。姜洺刚要把手机塞回口袋,只见陆知屿开了口,“需要我回避?前面就可以停车。”

      “不用。”

      指尖微微发烫,侧脸始终对着窗外,不敢再往驾驶座看半分,“不认识的电话号码。”

      车稳稳碾过搓板路的起伏,车身轻轻晃着。

      漫无边际的荒滩从窗外飞速倒退,两个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比这片戈壁还要漫长。

      铃声刚消下去两秒,又固执地响了起来,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姜洺指尖一僵,再按静音反倒显得刻意,像心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抿了抿唇,划开接听键贴到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哥。”

      “阿洺,你现在在什么地方?”程潇阁的声音稳而沉,隔着听筒都透着关切。

      “我在青海,援青特派。”姜洺答得简短,目光却不受控地往驾驶座飘。陆知屿侧脸线条冷硬,视线平直落在前方公路上,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分明,看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全副心神都在开车上。可姜洺却莫名觉得,对方的听力向来好得很。

      “怎么突然跑那么远?你的身体怎么能适应得了那样的环境?”程潇阁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当初说好了……”

      “院里安排的,我没关系,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姜洺打断他,语速不自觉快了些,怕话说多了,周遭的沉默里会多出别的意味。

      余光里瞥见陆知屿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指节极轻地收了一下。

      程潇阁又叮嘱了几项注意事项,末了问要不要抽空过去看他。

      “不用了哥,这边工作忙,我抽空给你回电话。”姜洺匆匆应着,挂电话的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仓促。

      听筒里的忙音断掉,车厢重新落回寂静。风卷着砂石打在车窗上沙沙地响,衬得方才的通话像投进湖面的石子,涟漪散了,余韵却还闷在胸口。

      姜洺把手机攥在手里,指尖微微发烫。他没敢再看陆知屿,转头望向窗外连绵的荒滩,心里乱糟糟的——他不知道对方听进去了多少,更不知道,那人会不会误以为,程潇阁是他的谁。

      陆知屿始终没开口,车速稳得没有一丝波动。只有他自己知道,听见那声“哥”的时候,悬了半瞬的心又提了上去。

      他从什么地方多出来的“哥”?

      这个人跟他的实际性关系是什么?

      为什么简简单单的一通电话,前面的时候不第一时间接通,还要对他说是不认识的电话,后面又若无其事的当着他的面接通,陆知屿心里跟着又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他指尖蹭过方向盘的纹路,目光依旧望着前路,只是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车翻过一道缓坡,牧区便顺着起伏的草甸铺展开来。

      是高原特有的短草场,青黄掺半贴在坡地上,像被风揉皱的旧毡子,一直漫到天际线处覆着薄雪的山尖。天低得发沉,大团云影在草坡上缓缓移动,日光却亮得扎眼,把空气里的浮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坡上零散落着几顶黑牦牛毛帐房,矮墩墩蹲在草里,帐绳绷紧扯着地桩,檐角飘着几缕褪色的经幡。羊群像撒落的碎雪,顺着坡慢悠悠啃草,羊铃的轻响顺着风飘过来,细碎又悠远。风里裹着干草的涩、酥油的香,还有一点淡淡的牲畜气息,是独属于牧区的、粗粝又鲜活的味道。

      车辙碾过浅草,惊起几只云雀扑棱着飞远。近处帐房边码着整整齐齐的干牛粪饼,木架上晾着奶渣与风干肉,一条藏獒蜷在帐绳旁,听见车声只抬了抬眼皮,又懒懒阖上。穿枣红色藏袍的牧女弯腰提着奶桶,红头绳在风里一扬一扬,远远看见车来,直起身抬手挥了挥。

      没有街市的喧杂,天地间只剩风声、羊铃、偶尔掠过的鸟鸣,还有牧人遥遥传来的几句藏语调子。旷野敞得没边,连呼吸都跟着慢了下来,仿佛所有心事都能被这高原的风卷走,散进漫无边际的草甸与雪山里。

      车碾过浅草坡,在帐房旁的空地上缓缓停稳。车门拉开的刹那,裹着干草香与淡奶味的风迎面灌进来,混着高原清冽的寒气,陈晓峰率先跳下车,伸了个舒展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响。他仰着头望向远处覆雪的山尖,日光泼在他脸上,语气里满是雀跃:“天呐,我爱上这个地方了。”

      风卷着羊铃声漫过来,远处牧人的藏语调子遥遥飘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满溢的旷野气息都装进肺里,笑着回头冲着站在开门下车的姜洺喊:“你快看啊,大牦牛。”

      “你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能不能矜持点。”

      姜洺下了车,白大褂衣角被风掀起。脚踩在松软的草甸上,带着点微微的下陷感,他扶了下车门才站稳。目光扫过漫坡散落的羊群、黑黢黢的牦牛毛帐房,还有天际线处连绵的雪岭,一路攒在胸口的闷意确实被风吹散了些许。只是余光里瞥见正绕到车尾搬物资的陆知屿。

      陈晓峰几步过来拉他胳膊,语气兴冲冲的,“我为我多次强调申请回海市反悔了。”

      “那我替你打报告,不回去了。”姜洺顺着他的话打趣。

      话音刚落,扛着折叠诊台的索朗咚咚地走过来,刚好听见后半句,登时顿住脚步,一脸诧异地盯住他俩:“回去?陈医生,姜医生你们要回去?”他肩上压着沉沉的诊台都忘了放,语气里带着点直白的急,“这才刚来几天啊,怎么就要走了?”

      姜洺知道他话没听完,瞧着索朗一脸较真的模样,眼底漾开点浅淡的笑意。他背上医疗包迈步往前,随口补了句:“不走,陈医生还要留在这里娶青海媳妇呢。”

      话音刚落,前方刚清点完急救物资、转身要往帐房走的陆知屿,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姜洺正低头理着包带,没留神前面的人骤然停步,等鼻尖快要撞上对方宽厚的后背时,才慌忙刹住脚。冷松混着日晒过的作训服气息扑面而来,他踉跄着往后撤了半步,踩在松软的草甸上晃了晃,堪堪稳住身形。

      “抱歉。”他垂着眼低声开口,耳尖却悄悄漫上热意。两人离得太近,近到能看清对方后颈利落的短发茬,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出的、被高原日光烘过的温度。

      陆知屿缓缓转过身,垂眸落在他脸上,目光沉得像草甸深处的阴影。风卷着细草屑擦过两人衣摆,静了两秒,他才声线平稳地开口,听不出半分多余情绪:“帐房里有位老人咳喘多日,你先过去诊看。”

      说着他侧身让开半步,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却极轻地蜷了一下。

      姜洺点点头,快步从他身侧擦过。风裹着对方身上的气息掠过去,他心跳得有些乱——

      “陈医生,我们青海姑娘很好,很漂亮的,你要是喜欢上谁就告诉我,我帮你。”

      “好,等我看上了,一定跟你说。”

      远处陈晓峰还在跟索朗笑闹,羊铃声遥遥飘过来。草坡辽阔,可两人擦肩而过的那寸空间里,空气却像是凝住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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