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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扎西德勒
用最虔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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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亚迪在去往格尔木的戈壁公路上颠簸,窗外是连绵荒滩与灰蒙的天。
姜洺贴着冰凉的车窗闭着眼,头随车身轻轻晃,既睡不着也没力气睁眼,昏沉里翻来覆去全是荒原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你是不是跟那位陆中校认识?”陈晓峰握着方向盘,忽然开口。
姜洺喉结轻滚,眼睫颤了颤,没睁开。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出那句认识他的话。”
“这有什么能不能的?”陈晓峰纳闷,“认识就认识,不认识就不认识,哪有这么含糊的。”
因为那个人根本就忘了他。
也因为他根本没资格要求这个人,应该认识他。
“那,就是不认识吧。”
“这儿呢,是人们称为,最接近天堂的地方,氧气稀薄,是一个缺氧,但不缺信仰的地方,像你说的一样,你被山神指引到了这个地方,那你就信一回山神,他的旨意自有他的道理,顺着走就是了。”
“……”姜洺没有说话。
陈晓峰和姜洺同窗三年,同寝三年,毕业共事三年,他们之间认识了整整九年。
陈晓峰没有追问。他只是把目光落在前方空寂的公路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在校的时候,旁人都觉得你本事大。硕博连读,又出国深造,永远站在无影灯底下,冷静、优秀、不近人情。”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我记得刚入学那阵,你丢了魂似的蹲每个医学班门口,翻名单,堵教学楼。我问你找谁,你说,找一个叫陆知屿的。”
姜洺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没有睁开。
“我还问过你,为什么这么急着找他。你说,他是你的债主。当时我笑你,债主怎么反过来要你来找。后来医科大谁都知道,表白你的姑娘被你当面拒绝,稍微靠近点的男生也全被你冷着脸推开。旁人说你眼光高,谁都入不了你的眼。”陈晓峰顿了顿,视线依旧望着前路,“今天我总算明白了。你哪里是眼光高。你是早就把心放在他身上,放了十年,还没拿回来。”
车轮碾过坑洼的砂石路,车身微微晃荡。窗外是漫无边际的戈壁,枯黄的草甸嵌在灰褐的土地里,一直铺到天的尽头。
远处的雪山蒙着一层薄纱似的尘雾,风卷着细沙打在窗玻璃上,簌簌地响,衬得车厢里格外静。
姜洺声音淡得像融进了窗外的风里:“这次,可以拿回来了。”
陈晓峰握着方向盘的手微顿,目光望着笔直延伸向天际的公路,半晌轻轻应了声:“希望吧。”
车轮碾着砂石路一路向西,暮色漫上来时,车终于停在了格尔木城郊的禾风小院。
是座融了藏式风格的低矮院落,白墙被常年风沙磨出浅褐的边,远远瞧着,和周遭土黄的荒原揉成一片,不扎眼,却安稳。青石板铺就的院地缝里积着细沙,两侧厢房檐角宽展,替墙根几丛耐旱的矮灌挡着高原毒辣的日头。
两人没按原定分住两间,索性把西厢房腾出来做了临时办公点,两张单人木床一前一后挪进东厢房。西厢房靠窗拼了两张旧木桌,摊着高原诊疗手册与待整理的病历,墙角码得齐整的急救箱旁,旧书架一半摞着专业典籍,一半塞了本地民俗册子。日光斜斜落进来时,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转,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倒像个藏在荒原里的微型医务站。
收拾妥当已是傍晚,两人累得腰都发僵,打算出门寻口吃的。刚拉开原木院门,戈壁晚风裹着凉意撞进来,抬眼便见阶旁站着位藏族阿妈。酱红色藏袍滚着氆氇边,脸庞被日头晒成深褐,眼角皱纹弯成温和的弧度,腕上菩提子随着动作轻轻晃。见了人,她立刻上前半步,笑容热得像晒透了正午的太阳。
“小尕,吃饭没有?来家里坐坐,喝碗茶。”
阿妈汉语生涩,字咬得慢,语气却赤诚滚烫,像炉上温了许久的酥油茶,教人没法开口拒绝。
陈晓峰先笑着摆手:“阿妈您好,我们正打算出去吃,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阿妈连连摇头,手抬到半空又收回去,只热忱地望着他们,“家里熬了奶茶,还有糌粑,你们南方来的,尝尝我们的味道。”
姜洺本还带着收拾后的倦意,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意裹着,唇角弯了弯,轻声道:“那就打扰阿妈了。”
阿妈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侧身引着他们往隔壁院走,嘴里絮絮叨叨混着藏语与零碎汉语,半点不见生分。夜色漫过远处雪山,晕出一层柔和的灰蓝,风卷细沙擦过墙根灌木,连风里都添了点暖融融的烟火气。
推门进去,混着牛粪饼燃烧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裹着酥油的醇厚与干草的淡香。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齐整,是高原人家独有的安稳气。正对门的墙上挂着唐卡,金线勾勒的佛像在酥油灯晕里半隐半现。下方矮柜上摆着几盏铜制酥油灯,火苗轻摇,把满室镀上暖融融的昏黄。
地上铺着厚实的手工藏毯,踩上去绵软温热。阿妈引他们在靠窗卡垫坐下,上方垂着的彩色布幔被炉火热气拂得轻轻晃。铸铁炉子立在屋中央,炉膛里牛粪饼烧得正旺,橘红火光从炉缝漏出来,烘得人骨头缝都发暖。炉上铜壶咕嘟冒气,白雾缠着火光往上飘,把高原夜的寒凉都挡在了门外。
阿妈的家人都热络,语言虽不通,笑容与手势却没隔阂。她女儿端来镶银边的彩绘木碗,双手递到两人面前。碗里是刚打好的酥油茶,浓白茶汤上浮着一层金黄油花,香气直钻鼻腔。
姜洺接过碗,掌心裹着恰好的温度。低头浅啜一口,咸香醇厚的茶汤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沉进胃里,一路熨帖到四肢。
“好舒服。”陈晓峰捧着碗叹。
姜洺没说话,又喝了一大口,眼尾微微舒展——他确实喜欢这味道。
阿妈坐在一旁捻着佛珠,笑着看他们喝,炉火的光落在她皱纹里,把岁月痕迹都揉得柔软。姜洺捧着碗发怔,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屋子,比他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踏实。
也是在这里,他寻到了适配高原的饮食。卓玛阿妈笑着亲手教他做糌粑,炒熟的青稞粉倒进木碗,加一小块金黄酥油,兑上滚烫浓茶,示意他动手揉。
姜洺学得认真,起初动作笨拙,粉末撒了满碗沿,阿妈也不恼,只笑着慢慢示范。指尖顺着碗边揉捏打转,青稞粉、酥油与热茶渐渐融成一团温热柔软的面团,麦香混着酥油香,朴实又厚重。
“吃,吃。”阿妈笑着递来新茶。
姜洺迟疑着捏下一小块送入口中,扎实粗糙的口感裹着青稞焦香与酥油醇厚,是从未尝过的、带着土地力量的滋味。就着酥油茶咽下去,咸烫茶汤中和了干噎,一股扎实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漫遍全身。
“真的好吃。”他眼睛微亮,又捏了一小块,语气里带着点真切的欢喜。
阿妈乐得眉眼弯弯,连忙给他添满了茶。
陈晓峰对吃食兴致淡些,反倒绕着屋子看陈设,指尖轻轻拂过墙上的唐卡纹样,看得仔细。
那一晚过得很慢。姜洺坐在暖炉边,一口糌粑一口酥油茶,听阿妈用藏语混着生涩汉语闲话家常,抬头就能望见窗外格外清亮的星空。胃里饱足温热,连日奔波的倦意都散了大半。
一只灰黄毛小土狗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眼睛湿漉漉的,凑到他脚边不停嗅着裤脚,像沾了什么极香的东西。
姜洺觉得有趣,往旁挪了挪想避开,小狗却不依不饶,尾巴轻晃着跟上来,湿润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冰凉微痒的触感,让他下意识用脚尖极轻地逗了一下——力道轻得像风拂过,不过是无心的嬉闹。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带怒的藏语骤然响起,语速快得像爆豆,姜洺一个字也没听懂。
他愕然抬头,就见几步外站着个七八岁的藏族小姑娘,厚藏袍裹着小小的身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小脸被高原风吹得通红。她瞪圆了眼睛,气鼓鼓地指着他,飞快吐出一串话,目光紧紧护着脚边的小狗。小狗听见声音,呜呜蹭到她腿边。
姜洺虽听不懂内容,却辨得出语气里的不满与护犊。他立刻明白自己的动作被误会了,连忙起身,神色带着点窘迫。想解释又语言不通,只能摆摆手,用温和的汉语轻声说:“对不起,我不是要踢它,只是……跟它玩一下。”
小姑娘依旧瞪着他,低头摸了摸小狗的头,又嘟囔了句藏语,语气稍缓,眼神却还带着警惕。
姜洺忽然想起口袋里还剩几块巧克力,掏出来递过去,弯腰做了个温柔抚摸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
小姑娘愣了愣,看看巧克力又看看他的脸,警惕里掺了好奇,没立刻接,只静静望着。
姜洺又往前递了递,指了指小狗,再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脚踝,重复了一遍抚摸的动作,摇头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迟疑了好一会儿,小姑娘才慢慢伸出手,接过了巧克力。她没立刻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又抬头瞧姜洺。姜洺对她笑了笑,自己剥开一块吃下,示意这是可以分享的甜。
这点甜意终于消解了戒备。小姑娘看了看手里的巧克力,又看了看姜洺,忽然用生涩浓重的汉语开口:“卡皮……我的。”她指了指脚边的小狗。
姜洺立刻点头,语气认真:“嗯,你的卡皮,很可爱。刚才是我不对,抱歉。”
小姑娘像是听懂了道歉,紧绷的小脸彻底松开,还对他抿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她小心剥开袋子,把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一小团。
甜味是最软的和解。夜色裹着炉火的暖,一大一小,一人一狗,隔着几步距离,各自含着巧克力。
小姑娘嚼着巧克力,又看了姜洺一眼,忽然抱起小狗卡皮,凑到他跟前,轻轻贴上他的额头,声音软乎乎的:
“扎西德勒。”
用最虔诚简单的方式,接受歉意,赠予祝福。
说完她就转身跑开了,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跑出屋门又回头望了一眼,嘴里还鼓鼓的。
姜洺站在原地,巧克力的甜意慢慢在舌尖化开。他望着小姑娘消失的方向,唇角轻轻扬起,也轻声回应:
“扎西德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