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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是梦 本该自由的 ...

  •   笛声还在风里悠悠飘着,姜洺却渐渐昏沉下去——不是入睡,是失温引发的代偿性发热。

      先是骨头缝里泛着冷,跟着额头便烧了起来,冷热交缠搅得人意识混沌。耳边的笛声越飘越远,他脑子里还剩一丝清明,却浑身发软,连张嘴喊人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在睡袋里,任由体温越升越高。

      像是冷风灌进帐内,随之一片冰凉覆上他的脸颊。

      他烧得意识模糊,密闭空间的窒息感裹着梦魇翻涌上来,整个人沉进混沌里,动弹不得。

      “陆知屿。”

      陆知屿停住脚步。

      那声音极轻,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几乎要散在呼啸的风雪里。可他还是在转身的瞬间听见了——听见烧得神志不清的人,用十年前那熟悉的语气,喊出了这辈子只有一个人会那样喊他的名字。连名带姓,一个字都不少,像十八岁那年夏天,某个午后,有人从背后拍他的肩膀。他握着帘布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那些白天里所有刻意维持的疏离,被这一声击得粉碎。帐篷里很暗,应急炉的光只够照亮姜洺的侧脸。他半跪下去,伸手探上对方的额头——烫得灼人。

      那些碎得七零八落、模糊不堪的记忆,像从地狱深渊探出来的鬼爪,顺着密闭帐篷的黑暗缠上来,一下下抓扯、撕咬着姜洺混沌的神智。

      闷热粘稠的南方夏日,高考结束的午后。那年他们刚满十八,蝉鸣在树梢嘶鸣得震耳,香樟树叶的光斑落在水泥地上,晃得人眼晕。两个少年躺在学校后山空旷的草坪上,空气里满是自由的气息,还有青草与少年汗水的味道。

      “大学我们报同一个地方吧。”陆知屿侧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夏夜的星星,“我报北市医科大学,临床专业,以后当医生救死扶伤。”

      “你物理那么好,老师都说你能冲top2的物理系,怎么突然想学医了?”

      “因为你啊。”他笑得坦荡,语气里却满是少年人毫无保留的认真,“你体质差,总生病,以后你哪儿不舒服,我都能给你治好,能照顾你一辈子。”

      “你要选你自己热爱的。”

      “我所有的热爱,就只有你。”

      那个下午的约定,像一枚滚烫的印章,狠狠烙在了姜洺整个青春的结尾。

      可誓约还未冷却,现实便骤然泼下了一盆刺骨的冰水。

      他们的恋情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被姜洺那个掌控欲极强的父亲得知。震怒之下,他用极端的手段,将陆知屿打得重伤住院,整整躺了一个月。那不仅是身体的重创,更是对一个少年尊严的无情践踏。

      紧接着,陆知屿的母亲赶来了。那位素来温和儒雅的科研教授,在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直直跪在了姜洺面前。她脸色苍白,眼泪无声地滑落,攥着他的手冰凉又发抖:

      “姜洺,阿姨求求你,放过知屿吧……我们就这一个儿子,他的人生不能就这么毁了,经不起这么折腾啊……你们这样,是不会有结果的,只会害了彼此……”

      周围人诧异探究的目光,姜淮海身后冰冷的沉默,病房里陆知屿未知的伤势,程潇蔷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将他裹住,勒得他喘不过气。

      那是他十八年人生里,最无力、最耻辱的时刻。

      他像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害了自己的爱人,逼跪了对方的母亲。他们视若珍宝的爱情,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又那么自私。所有的辩解与勇气,在那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迫不得已。这四个字背后,是少年人扛不住的世俗重压,是亲情与爱情的极致撕扯,是他自以为能保护对方、实则仓皇逃离的懦弱。

      他最终没再去医院看陆知屿一眼,甚至没留下一句解释,就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离开后的日子,是漫长的至暗时光。当所有人都逼着他忘记陆知屿的时候,他才明白,这个人,早已融进了他的灵与魂,根本无法剥离。

      本该自由的鸟儿被囚禁,一生挣扎,羽翼被折,偏体鳞伤。

      他拼了命挣脱父亲的囚笼,复读一年,如愿考上了两人约定好的城市、他约定好的大学。

      只是那座城市里,再也没有陆知屿了。

      ——

      姜洺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里慢慢聚起,最先落入眼底的是陈晓峰的脸。

      熟悉的眉眼带着惯有的担忧,像从前每一次他病倒醒来时的模样。那一瞬间,呼啸的风雪、帐外悠缓的笛声、掌心渗血的伤口、脸颊上微凉的创可贴……所有关于荒原雪山、关于陆知屿的碎片,都像被风吹散的雪沫,倏地散了个干净。

      他的眼神骤然涣散下去。

      他又做梦了。

      他根本不曾身陷无人区的冰天雪地,也不曾再与那个人相逢。

      他只是,又梦见陆知屿了。

      “我的大少爷,你可把我吓死了。”陈晓峰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来,眉头拧得死紧,“咱们跟院里打个申请换人吧,这高原你扛不住,命要紧。”

      “这,这是什么地方?”

      姜洺脑子还昏沉发胀,视线缓缓扫过周遭——泛黄的白墙,床头悬着的输液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凉丝丝的药液正顺着血管往里渗。空气里飘着淡苦的消毒水味,窗外是高原亮得晃眼的天光,半分风雪帐篷的痕迹都没有。

      他心头猛地一空,只当又是大梦一场。

      “这是可可西里无人区管护站的医疗站,”陈晓峰坐在床边,语气还带着未消的后怕,“昨晚我们一起跟着巡山队进山搜救,结果你在山里发烧了,早上被人送了回来,人都奄奄一息了,可把我吓死了。”

      姜洺靠着床头缓了缓,视线慢慢扫过房间。简易的活动板房,墙面上贴着巡山防护示意图,输液架是粗陋的铁制款,窗外亮得晃眼的天光里,隐约能望见远处连绵的雪色山脊。

      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明。

      不是梦。

      进山搜救是真的,雪夜里的岩坳帐篷是真的,那个裹着军大衣、掌心带伤、吹着笛子的身影,也是真的。他不是在安稳的病房里做了一场关于无人区的梦,他是真的在茫茫荒原里,和分别十年的人,重逢了。

      手背上的头皮针传来微凉的触感,姜洺轻轻动了动手指,喉间泛起一阵涩意。原来那些风雪里的细碎交集,全都是真的。

      “我真的见到他了。”

      他唇瓣微张,低声喃喃了句什么,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说什么?”陈晓峰没听清,往前倾了倾身。

      “没,没什么。”姜洺抬眼,很快敛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还有点发哑,“那个受伤的小伙子,阿燃,他怎么样了?”

      “还好做了急救处理,命保住了,一出山,就已经转去格尔木市医院做手术。”陈晓峰端着水杯递到他唇边,“我跟着跑了一趟,原本想带着你一起的,但是想着你重点在于休息,还是不折腾了,然后我也顺便跟院里报了你的情况,批了三天休整,等你烧退了缓过来,咱们再往市里去。”

      姜洺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下了心口的涩意。他指尖轻轻蹭了下手背上的胶布,垂着眼低低应了声:“好。”

      烧退了大半,四肢仍泛着虚软。输完最后一瓶液拔了针,姜洺便打定主意趁早往格尔木去。

      他不敢在管护站多留。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同陆知屿相处,待得越久,撞见的概率就越大。十年的空白横在那里,昨夜风雪里的细碎交集又太近,多待一刻,心绪便多乱一分。趁早走,反倒能守住那点岌岌可危的分寸。

      出了医疗站往管护站走,荒原的风迎面撞过来,裹着细砾与枯草的冷冽气息。天旷得望不到边,远处整齐立着一排军装身影,像钉在戈壁上的笔直界碑。

      三名战士背着全副装具,在空旷野地里负重奔袭,脚步沉实,踩得浮土轻扬,肩背的汗迹在冷风中浮起一层淡白的汽。队伍前列更热闹些,两道身影正近身格斗比试,格挡、出拳快得带风,招招式式干脆利落,没半分拖泥带水。

      姜洺的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

      视线遥遥落过去,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其中一道身影。即便隔了百余米的距离,那利落的侧身、稳沉的下盘,还有抬手格挡时绷紧的肩线,——是陆知屿。

      他指尖微微攥紧,下意识往陈晓峰身侧偏了偏,想藏住自己的身影,目光却像被粘住了似的,半分也挪不开。

      年轻战士没撑几招,便被陆知屿借力撂倒在地。他输得干脆利落,起身拍净身上浮土,整理好装具,拔腿就追向荒原里那三名负重奔袭的战友。

      风卷着细沙掠过旷野,陆知屿立在原地收了势,肩背依旧挺拔如峰。

      “姜医生,陈医生!”

      喊声顺着荒原的风飘过来,姜洺心口骤然一沉,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索朗几步跑到面前站定,黝黑的脸上满是真切的欣喜:“姜医生,你醒啦,太好了!队里还惦记着你,说等训练完就去探望。”

      姜洺敛了敛心神,轻声应道:“已经好多了,谢谢。”说话间目光不自觉往远处掠了掠——方才比试的身影还立在原地,分明隔着不近的距离,他却莫名觉得对方也正朝这边望过来,心口跟着轻轻一紧。

      陈晓峰在旁补充:“我们正准备回管护站收拾东西,今天就往格尔木去。”

      “这么急?”索朗有些意外,“那我去跟中校说一声——”

      “不用了。”姜洺脱口拦住,话出口又觉生硬,放缓了语气补了句,“就是正常工作调动,不必特意惊动。麻烦你替我们跟陆中校道声谢就好。”

      明明人就在前面,为什么不主动上前去说?

      “姜医生你脸色还这么差,别急着赶路。你可是我们中校从山里一步一步扛出来的,得休养好了才行。”索朗说得实诚,半点没藏着话。

      姜洺猛地怔住,“啊?”

      高热昏沉的那段记忆本就支离破碎,他只记得帐布上的剪影与穿风的笛声,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那处山坳的。“扛出来”三个字砸在心口,震得他心口发闷,一时竟忘了反应。

      “杵在那儿干什么呢?”

      冷沉的声线从远处骤然插进来,他眉峰微蹙,目光扫向索朗,语气平淡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威压:“再加十圈,现在去跑。”

      索朗当即立正敬礼,转身就往荒原深处奔去,索朗跑出老远还不忘回头,嗓门亮得穿过风飘过来:“姜医生,你体格那么差,要不加入我们训练,我带你强身健体,以后肯定没那么容易生病!”

      “啊……”姜洺愣了愣,随即有些失笑地摆手,“不,不用了吧。”他心里清楚,就自己这副在高原上走快两步都发喘的身子,真跟着跑,恐怕半道就得让人扛回来,平白添麻烦。

      感受到远处的凛冽,索朗立马缩了缩脖子,闷头加速往前冲去。

      姜洺没再走近,站在原地远远望着。就见陆知屿抬手指向队列轻点三下,三名战士当即出列,迅速呈合围之势扑了上去,拳风裹着风势猎猎作响。

      他胸口骤然一沉,视线死死黏在对方左手上。昨晚才处理好的伤口,经这样近身缠斗、发力格挡,绷带下的创面定然会被扯裂。可场中人身影利落,格挡、卸力行云流水,半分滞涩都没露,像根本记不起自己手上还有伤。

      姜洺指尖无意识攥紧,指节泛了白。明明隔着不近的距离,他却仿佛能窥见绷带下慢慢渗开的血意,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闷得发慌。

      “嚯,这个陆中校太酷了,一敌三。”陈晓峰看得津津有味。

      尘沙伴着闷响落定,三名战士先后栽倒在地,整场缠斗不过几分钟。陆知屿收势站定,肩背微有起伏,气息却依旧沉稳。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无意识蜷了蜷,绷带边缘早已洇开一小片暗红,藏在军绿色的衣袖下,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如果十年前,他有这样的身手——

      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

      姜洺还注意到了,陆知屿脸颊上那片浅米色的创可贴还好好贴着,边缘沾了点训练溅起的细尘,却半点没有被撕掉的痕迹。昨夜风雪里他仓促贴上的那一下,原以为转头就会被揭掉,没想到他竟留到了现在。

      正晃神间,场中人忽然抬眼,视线精准地撞了过来。

      姜洺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别开脸,声音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慌:“我们走,走吧。”

      他转身快步往管护站方向走,脚步迈得又急又快,背影透着几分仓皇,像是多待一秒就要被看穿心底的秘密。

      “怎么这么急啊?”陈晓峰被他带得脚步都乱了,总觉得不打声招呼就走太失礼,索性停下脚步,冲着远处的陆知屿扬声喊,“陆中校,我们这就回格尔木了,跟你道个别,这两天添麻烦了哈!”

      “陈医生,姜医生这就要走了吗?”

      “怎么这么急啊,天眼看就暗了,多留一晚再走呗!”

      列队里的战士们七嘴八舌地扬声挽留,语气热络直白,戈壁的风都裹着几分鲜活气。

      “不用啦,不耽误大家训练了。”陈晓峰笑着扬声回应。

      队伍刚泛起几分松散,一声冷沉的低喝便落了下来:“肃静。”

      话音刚落,全场瞬间收声。方才还交头接耳的战士立刻归位站定,身姿笔挺,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知屿脊背挺得笔直,始终背对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戈壁的风卷着沙粒打在军大衣上,他立得像一杆纹丝不动的标枪,仿佛那道走远的身影,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过客。

      左手却在身侧悄悄攥紧。方才缠斗挣裂的伤口渗着血,温热的黏腻浸透绷带,贴在掌心的皮肉上,混着细沙磨得发疼。他指尖越收越紧,指节绷得泛白,脸上却没半分异色,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散在风里,他才抬眼扫过列队的战士,声线冷沉得像结了冰:“再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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