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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帐之隔
“姜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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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屿说的边上守着,就是在帐篷外面,姜洺躺在帐篷里,帘布将风雪与那人的身影都隔在了外面。
帐内的应急炉燃着微弱的火光,暖意一点点漫开,裹着厚睡袋本该足够安稳。可姜洺躺下去,却半点睡意也无。风雪砸在篷布上,发出簌簌的闷响,间隙里能听见外面极轻的动静——是他调整坐姿的摩擦声,是抬手掸落肩头积雪的声响,每一下都清晰地落在耳边。
他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一帐之隔,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十年的光阴。从前这人总爱黏在他身边,连课间十分钟都要凑过来讲两句话,如今却宁愿坐在零下几十度的风雪里,也不肯踏进这顶帐篷半步。
也对,他现在只是个素不相识的援医医生,人家尽的是军人的本分,守的是来客的安全,再正常不过。
姜洺闭了闭眼,把喉间那点涩意强行压下去。帐外的风声还在呼啸,他却在这一下下清晰的动静里,伴着复杂的心绪。
姜洺再次坐起身,在帐里缓过那阵失温的寒意,指尖终于回暖了些,他拿过急救包,翻出急救包底层的碘伏和无菌绷带。
然后他掀开帐帘走出去,扑面的风雪刮得人眼发涩,就见陆知屿还坐在岩角的背风处,左手搭在膝头,磨破的手套上早已凝了一层暗红的血冰,混着雪碴冻得发硬。
“中校,你也受伤了,处理一下伤口吧。”
他走到几步外站定,把消毒液和绷带递到半空,脚步再没往前挪半分。指尖悬在冷风里,他没敢擅自去碰对方的手——毕竟他如今是萍水相逢的巡山中校,姜洺不过是临时支援的过路医生,这点分寸他得守。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等着他的应允。
陆知屿闻声回头,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扫过他手里的东西,最后落回自己的左手。像是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察觉到疼,他微蹙了下眉,没说话,只抬手慢慢褪那只手套。布料和伤口的血痂冻在了一起,扯下来的瞬间,连带着扯起细碎的皮肉,他眉峰都没动一下,只喉结极轻地滚了滚。
掌心一道斜长的伤口,边缘被冻得泛白,翻着淡红的肉,深的地方还渗着点血珠。
陆知屿抬眼,恰好撞进姜洺的视线里。
风卷着雪沫擦着人耳边刮过,帐口漏出的暖光落在对方脸上,衬得那点脸色愈发难看——白里泛着青,唇瓣紫得发暗,分明是高反加失温还没缓过来。他身形本就清瘦,裹着厚重的冲锋衣也撑不起轮廓,站在呼啸的寒风里,肩线微微发颤,像株被风雪压得发弯的细竹,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荒原的冷风卷走。
陆知屿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心口莫名窜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缩,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明明该对这个目前只是萍水相逢的医生只有职责内的关照,可看着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指尖竟下意识地动了动,想去扶一把。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别开眼,声音裹在风里,依旧是惯常的冷硬,却比方才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沉:“东西给我,我自己来就行,外面风大,你进去躺着吧。”
姜洺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像是有很多话堵在舌尖——
却又不知道怎么表达,最终,他只把剩下的碘伏棉片和备用绷带轻轻放在身侧平整的石块上,没再多言,转身便要往帐口走。
脚步刚迈出去半步,他忽然顿住。指尖探进冲锋衣口袋,摸出一片独立包装的无菌创可贴。没等陆知屿反应,他微微俯身,指尖捏着创可贴两端撕开封纸,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准准贴在了对方脸颊那道渗血的划痕上。
指腹擦过微凉的皮肤,一触即分,“脸上还有伤口,冻着容易裂开,中校可能不好看到,自己不好处理,我帮你吧。”
姜洺收回手,垂着眼避开他的视线,耳尖却在风雪里悄悄泛了热。
“姜医生,你……还真是医者仁心。”
他已经掀了帐帘侧身钻进去,帘布落下的瞬间,听到身后传进来的声音,姜洺停在了帐帘边。
帐帘隔绝了帐外的风雪,也隔绝了那双沉沉望过来的眼睛。
岩角边,陆知屿指尖抬到半空,僵了好一会儿才落下。指腹轻轻蹭了蹭脸颊上的创可贴,布料带着一点极淡的、来自对方口袋的暖意,贴在冻得发僵的皮肤上,竟奇异地压下了那点刺骨的凉。
风雪还在呼啸,他坐在原地,垂眸看了看掌心的绷带,又摸了摸脸上的创可贴,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
姜洺顺势滑坐在睡袋上,整个人像是骤然卸了力道。胸腔里的心跳撞得又狠又急,咚咚声砸在耳膜上,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高反的眩晕混着慌乱一股脑涌上来,腿软得像踩在化开的雪层上,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擦过对方脸颊的微凉触感,那点温度却像烧起来似的,烫得他下意识蜷紧了手指。
太失态了。
他抬手按住胸口,想压下那阵狂乱的心跳,可越克制,心跳声反倒越清晰,震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十年里死死压在心底的所有念想,方才那短短一触便像破了堤的雪水,顺着骨缝往心口里钻,又酸又涨,堵得人呼吸都发颤。
帐外的风声还在呼啸,隔着一层布料,那人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姜洺闭了闭眼,把脸埋进膝盖,半晌都没缓过那阵蔓延到四肢的软意。
姜洺是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待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的,他的目光落在帐布上那道拓印的人影上,应急炉的暖光从身后漫过去,把陆知屿的轮廓拓得清晰。肩背挺得笔直,偶尔动一下,抬手掸落肩头的积雪,影子便跟着微微晃。
姜洺攥着睡袋的边角,一点点往门帘方向拖,直到睡袋紧贴着帐布内侧停下。他蜷坐进去,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是离外面那个人最近的距离。
他没合眼,就那样睁着,定定望着那道静止的影子。
他冷不冷呢?
零下几十度的夜,坐在雪地里熬上半宿,骨头缝里都该冻透了。
比起外面的寒风,是不是跟自己待在一起更难受。
风势稍稍歇了一瞬,一阵悠扬的笛声便顺着帐帘的缝隙飘了进来。
曲子不快不慢,调子沉而旷远,没有花哨的转音,只平平缓缓地淌着,像荒原上慢慢铺展的积雪,又像山涧封冻前缓行的水流。隔着风雪与一层篷布,笛音裹着冷冽的雪气,听不十分真切,却稳稳落在耳尖,敲得心尖微微发颤。
姜洺猛地一怔,贴在帐布上的指尖瞬间僵住。
抬眼望去,布面上的剪影果然换了姿势——那人微微侧着肩,抬手抵在唇边,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在帐内漏出的暖光里,拓出一道安静又挺拔的轮廓。
是陆知屿。
笛音慢悠悠地绕着帐内打转,每个音符都落得很轻,却奇异地冲散了密闭空间裹来的窒息感。姜洺原本揪紧的胸口慢慢舒展,连高反折腾了半宿的太阳穴钝痛,都跟着这平缓的调子轻了几分。
他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跟着节拍,在冰凉的帐布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调子竟有些莫名的熟悉,像在哪段时光里不经意撞进过耳朵。姜洺微微蹙眉,试着往记忆深处探了探,可高反搅得脑子发沉,十年光阴又隔了太厚的尘,任凭怎么努力,都抓不住半分清晰的来路。
想来也不过是首流传广些的曲子罢了。或许是医院楼下的便利店循环过,或许是某次赶路的车载广播里飘过,人这一辈子,总有几段零碎的旋律,会在某个漫不经心的瞬间擦过耳边,便悄无声息地藏在了记忆缝隙里。
他不再费神去揪着这点熟悉感不放,只微微阖上眼,隔着一层薄薄的帐布,任那悠缓的笛声裹着风雪声漫过来。密闭空间里压了半宿的憋闷感散了大半,连悬着的心,都跟着这平缓的调子,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曲子真的很好听,要是搭配上小提琴的演奏,应该会很出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