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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叫不醒 你永远叫不 ...

  •   “他大爷的……”陈晓峰心有余悸地嘟囔着,还没平复刚才的惊吓。

      他刚打算接着吐槽赵杰凯的事,姜洺担心他一时冲动口无遮拦,一旁还有钟岩在,连忙出声打断转移话题:“咱们现在动身去白玛家?”

      陈晓峰闻言收敛了火气,眉宇间染上几分忧虑:“嗯,我联系不上她,发信息也没见她回,她辞了工作都没跟我打招呼。前阵子碰面时她状态就很差,什么心事都不肯跟我讲,我实在放心不下。”

      姜洺清楚陈晓峰和白玛早已确定关系,了然点头:“那就过去探望一下。”

      一旁的钟岩听见这话瞬间焦虑起来,局促地开口劝说:“姜医生,咱们不直接返回管护站吗?”

      他在外停留的时间越久,钟岩心里越不踏实。

      “钟岩,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难得才有机会出城,姜洺压根没打算就此折返,脚下轻轻给油,车子朝着白玛住处的方向开去,全然没有听从劝告的意思。

      钟岩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只能紧绷着神经,时刻留意沿路动静,满心忐忑。

      偏远的牧区,一路尽是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的土路,车子七拐八绕,颠簸得像风浪里的小船。

      车子终于在土路的尽头熄了火。

      眼前立着一扇斑驳紧闭的木门,门楣上挂着的布幔早已被高原的烈日与风雪褪成了灰白,被风掀得一扬一落,反复拍打着干裂的门框,只发出单调又沉闷的“啪嗒”声,像敲在人心上的丧钟。

      院子里静得反常。

      没有牧犬的吠叫,没有炉膛里牛粪燃烧的噼啪声,连呼啸的风都像刻意绕开了这间屋子,只剩墙根码得整整齐齐的牛粪饼,在日光下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死寂的冷清。

      这一路太颠了,姜洺一下车就撑着路旁的土坡蹲下身,胃里翻江倒海,止不住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憋得眼眶发红,脸色越发惨白。

      陈晓峰立马扶住他,“你还好吗?应该我来开的。”

      姜洺摇了摇头,缓了好半天,才扶着土坡直起身。

      钟岩也下了车,“姜医生,你没事吧。”

      “没事,路太颠了而已。”

      三人站定,刚抬脚要往木门走,几道凄厉到破碎的嘶吼,突然刺破了满院的死寂,狠狠撞进两人耳里。

      “雪山管着草原,你们管着我,我连自己的脚都管不住!我想去山那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有错吗?非要我困死在这儿,守着规矩过一辈子……那我不如把命还给神山,让魂飘走,再也不受管束!”

      是白玛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

      紧跟着是一道男人尖锐的呵斥:“那你就去死!你违逆了神灵给你的性命,永远都得不到解脱,永远!”

      又有一个女人的哭喊炸响:“不——!!!”

      姜洺,陈晓峰和钟岩三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骤变,几乎是同一时间,不约而同地撞开那扇木门,疯了似的闯了进去。

      屋内的景象,让三人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白玛跪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一把藏式银刀,锋利的刀刃已经紧紧贴上了自己的脖颈,一道刺目的猩红,正顺着冰凉的刀身,缓缓往下渗,滴落在她身前的藏袍上,晕开一片绝望的花。

      “白玛……”陈晓峰一下子失去身体上的行动力。

      姜洺第一时间就冲了上去,一眼便看出这一刀伤在颈动脉,是分秒就能致命的位置。

      他几乎是嘶吼着开口:

      “按住伤口!用力按死!千万别松!”

      话音未落,他已经用掌根死死压住白玛伤口一侧的血管,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晓峰!快找布!纸巾、纱布,什么都行!”

      “把头偏过去!别让血呛到!”

      他不敢胡乱包扎,只敢单点死死按住,更不敢同时压住另一侧,生怕人直接没了意识。

      指尖沾满温热黏腻的血,他死死盯着白玛的脸,厉声吼道:

      “白玛,别闭眼!你看着我!保持清醒!”

      陈晓峰把门口的那块布幔扯了下来,卷成一团,往伤口处压了上去,白玛是下了狠心的,伤口太深,血源源不断,压上去的布直接被渗透,姜洺和陈晓峰的手失去了原本的色彩,他们两个人眼睁睁的看着白玛从抽搐到慢慢变得冰冷,平静——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亦然阻止不了一个决心赴死的人。

      从白玛阿妈哽咽的哭诉里,两人才慢慢理清了前因后果。

      自打姜洺与陈晓峰来到这片高原,白玛便从他们口中,第一次真切触碰到了大山以外的世界——那些高楼、街道、陌生的烟火与自由的风,一点点在她心里扎了根,让她生出了想要辞职出去看看、亲自走一走的念头。

      可白玛的阿爸是出了名的古板守旧,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藏族姑娘到了年纪,就该嫁一个本地的藏族男子,接受山神的祝福,守着雪山与草原安稳过完一生,离家远行、抛却故土,是万万不能容的事。执意要为白玛婚配,白玛听说汉族的女子可以随意自由婚配,她怎么可能再次被思想囚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父女俩争执不休,白玛的执拗与阿爸的强硬撞得头破血流,终究逼出了今日这般惨烈的局面。

      医院的走廊,陈晓峰浑身是血,一动不动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亲眼目睹自己有好感的姑娘在自己手里失去温度,又得知因为自己经常给予白玛灌输理念造就了她这样一个悲惨的结局,陈晓峰彻彻底底被困住了。

      他想起自己给白玛讲的那些故事——大城市的高楼、夜晚的霓虹、自由自在的风。他以为自己在给她打开一扇窗,却不知道自己是在推她走向悬崖。

      他亲手把她推到了那把刀上。

      姜洺就站在他的身边,他看到了陈晓峰从来没有过的一面,他哭了。

      白玛家里的族人得到消息也跟着来了,执意要将白玛按着当地的习俗进行水藏,陈晓峰并不受这边信仰观念的影响,但是一听到白玛会永远不得安息,就不愿意将人交还给他们,所以两边都在僵持不下。

      钟岩站在姜洺和陈晓峰之间,脚步没挪过一寸。他不参与双方的争执,不懂藏语,也不懂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沉淀下来的规矩和禁忌,但他看得很清楚——白玛阿爸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了,那个攥紧的拳头随时可能砸下来,砸在陈晓峰脸上,砸在他胸口,砸在任何能发泄怒火的地方。而陈晓峰不会躲。他现在的状态,就是被人打死也不会抬手挡一下。

      “我要带她走。”

      当白玛阿爸冲过来揪住陈晓峰的领口、扬起手臂的瞬间,钟岩的身形骤然绷紧,攥着拳头往前迈了半步。他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意,死死盯着那个揪住陈晓峰领口的老人,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

      姜洺抬手,掌心抵住他的胸口,把他往后按了一步。

      “钟岩。”姜洺压低声音,语气不重,但也不容反驳,“放手,你是军人。”

      “你们简直目中无人,无法无天!”族里一位老者面色铁青,攥紧拐杖重重往地面一跺,沉闷的响声震得周遭人都安静下来。

      钟岩僵在原地,攥紧的拳头还在发抖。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要打陈医生。”

      姜洺也很愤怒。但他不能再像艾曲库隆村那次一样,凭着一腔意气把事情推向更糟的境地。他不能拖累钟岩——这个年轻人是现役军人,一旦动手,后果不是写份检查就能了结的。他用力按着钟岩的胸口,又往后退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钟岩和白玛阿爸之间。

      钟岩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肩膀起伏的幅度慢慢平复。他退到墙边,目光牢牢锁着眼前冲突的两方,即便满心愤懑,也恪守着军人的底线,不再贸然上前。

      “你凭什么自作主张的把她留下,她是我女儿。”

      白玛父亲的手掌死死揪着陈晓峰沾血的衣领,力道几乎要捏碎布料。通红的眼底翻涌着悲恸与怒火,扬起的巴掌裹挟着高原寒风,眼看就要落在陈晓峰脸上。陈晓峰垂着双臂,脊背绷得笔直,半点躲闪的念头都没有。

      他心底反复盘旋着不甘与悔恨。每个人生来都有追逐自由的权利,为心中向往倾注心意本就无可厚非——他始终想不通,这么简单纯粹的念头,为何会演变成如今无法挽回的悲剧。他曾经无数次畅想往后的日子,倘若白玛愿意,他便带着她远离这片困住她的草原,两人相守相伴,过安稳平淡的日子。这些在他眼里再寻常不过的期许,却一点点催生了白玛挣脱枷锁的执念。

      “你也知道她是你女儿?是你们——是你们逼她的,为什么要这样子去逼她!”陈晓峰没有推开白玛阿爸,却又不甘地怒吼。

      老人粗重的喘息落在冰冷的空气里,揪着衣领的手松了几分,扬在半空的胳膊僵硬地顿住。他听不懂太多复杂的道理,只知道好好的女儿,从前安分守己,自从结识这个外来人,心里便生出了无数不该有的念头,最后选择以这般惨烈的方式了结性命。这是家族、信仰都无法容忍的错事。依照藏传佛教戒律,自杀属于粗重罪,不但灵魂难以得到超度,整个家族都会背负非议,原本该举行的天葬也不能进行,只能选择水葬草草处置遗体。

      “都是你!是你跟她说外面有多自由,让她不肯听从安排、执意拒婚,才走到这一步!”老人的藏语混着生硬的普通话,满是嘶哑的控诉,“她违逆神山馈赠的生命,死后得不到安宁,只能投入江水漂泊——全是你造成的!”

      一旁的白玛阿妈捂着脸颊低声啜泣,哭声细碎又绝望。她既心疼逝去的女儿,也理解丈夫固守世代传承的规矩,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残酷的现实狠狠敲醒了陈晓峰。是他没能顾及当地根深蒂固的风俗与家人的期许,只一味描绘远方的自由,间接将白玛推上绝路。沉甸甸的愧疚死死压在胸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此刻白玛阿爸落在身上的怒火与巴掌,反倒成了他唯一能用来赎罪的方式——只要能稍微减轻几分负罪感,他甘愿全盘承受。

      他可以认错,但是,他绝对不能让步。“我不会把她给你们的。”

      陈晓峰喉间滚动,酸涩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声音沙哑破碎:“是我的错。如果我当初没有和她讲那些城市的生活,没有鼓动她追求自由,她不会和家里闹到决裂……你们要责怪,尽管冲我来。可水葬不能超度她,我不想她死后还要承受无尽苦楚。”

      他查阅过相关教义,清楚自杀者无法借常规仪式化解业障。江水漂泊的结局,是白玛最不愿见到的归宿。

      “规矩不能破!”老人猛地摇头,语气寸步不让,“触犯戒律的人,没有资格接受喇嘛诵经超度。天葬的秃鹫不会接纳她,只有江水能带走她的肉身——这是没办法更改的事。”

      两方僵持不下,气氛紧绷到极致。钟岩轻声走到姜洺身侧,压低声音提醒:“姜医生,再耗下去会出事,要不我们联系就近管护站的驻站民警来调解吧。”

      姜洺微微颔首。眼下情绪化的争执毫无意义,唯有第三方调解才能缓和局面。他一边安抚悲痛的老人,一边侧身对钟岩吩咐:“麻烦你联系驻站警务人员,尽量带一位懂藏语的同志过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妥善安置白玛的遗体,不能让冲突继续升级。”

      说完,他转头看向依旧沉浸在自责中的陈晓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自责解决不了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看看有什么能为她做的。”

      陈晓峰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望着屋内白玛静静躺着的身影,满心悔恨无处排解。

      他满心喜爱的女孩,没有归属的地方,就这样孤零零地躺着。

      屋外的寒风穿过破损的门缝灌入屋内,吹动墙边褪色的经幡,无声地笼罩着一室的悲伤与僵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叫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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